第375章 长安夜雪,故人骨(2/2)
“她死后的第三年,我偷偷去挖过坟!里面什么都没有!只有一套衣服!”
“父皇!您告诉我!安阳到底在哪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西秦人把她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
李渊闭上眼,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。
“但她不是病死的。”
老人颤抖着手,从贴身的衣物里,取出了一个已经发黄、染着暗红血迹的锦囊。
那锦囊并不精致,甚至有些粗糙,上面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。
李淳看到那朵花的瞬间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安阳的手笔。
她女红不好,只会绣海棠,还总是绣得像大饼。
“淳儿。”
李渊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,带着无尽的痛楚与悔恨。
“你一直恨朕,恨朕当年为了江山牺牲了她。恨朕不让你见她最后一面,甚至连尸骨都不让你看。”
“你以为朕是冷血,是无情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李渊将那个锦囊递到李淳面前,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李淳颤抖着接过锦囊。
打开。
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块……皱皱巴巴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……皮。
那是……人皮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淳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但他却死死抓着那块皮,不肯松开。
“那是安阳的血书。”
李渊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。
“当年,她嫁到西秦,并不是为了苟活,也不是为了什么两国联姻的虚名。”
“她是……带着任务去的。”
“什么?”李淳呆住了。
“西秦狼主生性多疑,我们的探子根本送不出情报。那时候大唐国库空虚,边关告急,若是西秦铁骑南下,大唐……危在旦夕。”
李渊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只有安阳……她利用自己的身份,利用那场盛大的婚礼,接近了西秦的中枢。”
“她查到了西秦大军的粮草埋藏地,那是大唐翻盘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可是,情报送不出来。”
“西秦人查得很严,任何纸张、信件、哪怕是只言片语都带不出王庭。安阳她……”
老人的声音哽咽了,似乎说不下去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了?”李淳的声音发颤。
“她激怒了西秦狼主。”
一旁的李彻忽然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浓浓的敬意与悲痛。
“她在宴会上,当众羞辱西秦人是蛮夷,逼得那个暴虐的狼主……活活打死了她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李彻转过头,不忍再看李淳那张瞬间惨白的脸。
“为了不让西秦人起疑,为了不让他们解剖尸体检查……”
“她……她在临死前,故意把自己弄得……衣不蔽体,遍体鳞伤,甚至……甚至遭受了那些蛮兵的……”
“住口!!!”
李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瘫软在地上。
“别说了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他抱着头,浑身剧烈颤抖,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。
“因为只有这样……”
李渊并没有停下,他必须把这迟到了二十年的真相,血淋淋地剖开。
“只有死得如此‘肮脏’、如此‘不堪’,西秦皇室为了掩盖丑闻,为了不让大唐借机发难,才会急匆匆地把她的尸体封棺,原样送回!”
“情报……”
老人的手指指向李淳手中的那块人皮。
“就藏在她被折断的大腿骨里。”
“这块皮上的字,是她用自己的血,一点一点刻上去的。”
“而这份情报……”
李渊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痛苦。
“换来了大唐边境二十年的太平。”
“也换来了……你如今能坐在这里,恨朕的权利。”
轰!
李淳只觉得天塌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血书,看着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安阳的血肉凝成的。
字迹歪歪扭扭,那是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写下的。
上面写着:
“三哥,大唐若安,我便无悔。”
“勿念,勿恨。”
“若有来生……我想吃你做的羊肉馎饦。”
“啊——!!!”
李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趴在地上,死死地抱着那块人皮,哭得像个丢失了全世界的孩子。
错了。
全错了。
他以为的深情,是对安阳最大的侮辱。
他以为的复仇,是在践踏安阳用清白和性命换来的太平。
他在帮西秦人?
他在帮那些凌辱了安阳、逼死了安阳的畜生……烧毁她拼死守护的长安?
他在亲手毁掉安阳用命换来的家?
“我……我都干了什么……”
李淳的头发,在这短短的一瞬间,仿佛白了一半。
那种信念崩塌的绝望,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一万倍。
“呼延博……夜枭……”
李淳咬着牙,念出了这两个名字。
那个西秦正使,那个九品刺客。
当年……夜枭就是那个负责“看管”安阳的护卫。
“畜生……一群畜生!”
李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又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他看着李渊,眼中再无恨意,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祈求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罪该万死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火龙已经点燃了……”
李淳绝望地抓着头发。
“我把城防图给了他们……我把猛火油运进了朱雀大街……我还在宫里的酒水里下了毒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……一切都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谁说来不及?”
就在这时。
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顾长安站在门口,一身绯红官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他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皇室秘辛而显得惶恐,反而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轻轻敲击着手心。
“王爷,你这出戏虽然唱得悲情,但结局……”
少年迈过门槛,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淳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。
“还得由我来改写。”
“你……你能做什么?”李淳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能做的很多。”
顾长安走到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第一,那地下的火龙,翻不了身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,那是李若曦连夜绘制的水利图。
“工部都水监李大人,也就是你那个侄女若曦,此刻正带着三百工匠,在朱雀门下的暗渠里……注水。”
“注水?”李淳一愣。
“猛火油虽然轻,浮于水面。但若是水位涨到了顶,漫过了油层,再用沙袋封死出口……”
顾长安笑了笑。
“那就是一潭死水,点不着的。”
“第二。”
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宫里的毒,发作不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那是苏苏给的“万灵丹”。
“西秦那位毒手医仙苏苏姑娘,已经……弃暗投明了。”
“解药早就混进了御膳房的汤羹里。王爷下的那些毒,现在……也就是给陛下和百官们加点调料,补补身子罢了。”
李彻和李渊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与赞赏。这小子……动作够快的。
“第三。”
顾长安伸出第三根手指,指向窗外。
“至于那些死士,还有西秦的高手……”
“砰——!”
话音未落,远处的天空中,忽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。
那是信号。
“看来,沈女侠和金吾卫那边,也动手了。”
顾长安转过身,看着李淳,眼神冷冽。
“王爷,你的那些死士,现在应该已经被包了饺子。”
“至于那个夜枭……”
顾长安摸了摸下巴。
“估计这会儿正被沈萧渔追得满城乱窜吧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顾长安摊了摊手,一脸的轻松。
“今晚的长安,除了热闹一点,烟花多一点,什么都不会发生。”
“你输了。”
“输得……一败涂地。”
李淳呆呆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绝望,到震惊,最后化作了一种释然的苦笑。
“输了好……输了好啊……”
他趴在地上,又哭又笑。
“安阳……你看到了吗?大唐……没亡……”
“你的长安……保住了……”
李渊看着这一幕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他站起身,走到李淳面前,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。
“淳儿,跟朕回西山吧。”
老人轻声说道。
“以后……就在别苑里,陪陪朕这个孤老头子。”
“这红尘俗世……咱们就不管了。”
这是宽恕。
也是圈禁。
李淳浑身一颤,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那苍老的脸庞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一场惊天动地的危机,就在这父子二人的对话中,消弭于无形。
然而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。
李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抓住了顾长安的衣摆。
“顾长安!还有一个人!”
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。
“谁?”顾长安眉头一皱。
“太子!李恒!”
李淳急促地说道。
“我虽然输了,但那个疯子……还没输!”
“他……他也在谋划着什么!而且……他比我更狠!更没有底线!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吗?”
顾长安一惊。
他一直以为李恒是在闭门思过,是个已经废掉的棋子。
“他在……他在……”
李淳刚要说话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忽然从皇城的方向传来!
那声音之大,震得整个魏王府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。
众人脸色大变,齐齐冲出暖阁,看向皇宫的方向。
只见……
那座象征着大唐威仪、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……
竟然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,轰然倒塌!
“怎么回事?!”李彻大惊失色,“灯楼塌了?!”
“不……不对!”
顾长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不是意外倒塌。
那是……爆炸!
而且,爆炸的位置,不是灯楼底部,而是……
“东宫!”
顾长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“李恒那个疯子……他把东宫给炸了?!”
“不……”
李淳瘫坐在门口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喃喃自语。
“他不是要炸东宫。”
“他是要……趁乱弑君!”
“西秦人给我的城防图……有一份副本,我……我给了他!”
……
皇城,朱雀门下。
火光映照着李若曦惊恐的脸庞。
原本正在指挥工匠注水的她,被这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。
人群乱了。
原本欢天喜地看灯的百姓,此刻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,尖叫声、哭喊声响成一片。
“若曦!快走!”
王昊冲过来,想要拉着她撤离。
“不!不能走!”
李若曦甩开他的手,看着那倒塌的灯楼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灯楼塌了,火势会蔓延!如果不切断油路,整个朱雀大街都会烧起来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
少女挽起袖子,那双平日里只会拿笔的手,此刻却死死地抓着水闸的绞盘。
“我是工部监丞!这是我的职责!”
“来人!跟我一起……把闸门关死!”
……
乱了。
全都乱了。
在这上元节的夜晚,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刻。
一场比李淳的计划更加疯狂、更加血腥的政变,在爆炸声中……拉开了帷幕。
顾长安站在魏王府的院子里,看着那漫天的火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李渊和李彻。
“陛下,太上皇。”
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看来……今晚这顿饺子,是吃不成了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软剑,剑光如雪。
“既然有人想找死……”
“那我就……送他一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