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夕阳下的祭拜(2/2)
随即恍然大悟,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,有释然,有感慨,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:
“娃呀!”
他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不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自顾自地赶着牛车。
鞭子偶尔在空中虚晃一下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,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牛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,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熟悉的田埂,终于,秦家庄那饱经风霜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庄子的残垣上,给这片沉寂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凄冷的金色。
秦云从怀中又摸出一块银元,递给了赶车的老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
“老叔,劳烦您在村口稍候片刻,等我们祭拜完毕,还要劳驾您送我们回华阴城。”
老汉接过银元,入手冰凉而沉重,他深深看了秦云一眼,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同情,有惋惜,或许还有一丝对这片土地命运的哀叹。
他默默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只是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。
那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缓缓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子,填上烟丝,用火镰点燃,然后蹲在村子那座残破的门楼下的土台子上,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身影显得愈发佝偻和孤寂,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秦云站在庄子那高大却已倾颓了一角的门楼底下,久久不语。
眼前的庄子,既熟悉又陌生。
熟悉的是每一寸土地的气息,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轮廓;
陌生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荒凉与死寂,是再也听不到的鸡鸣犬吠和孩童嬉闹。
他虽然占据了这具少年的身体,灵魂却是来自异世的秦云。
但此刻,一股源自灵魂深处、切骨的痛楚与悲愤依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知道,这不是他的记忆,却比他自己的记忆更加清晰,更加痛彻心扉——
这是原身残留的执念,是秦家庄一百四十多口亡魂凝聚的悲怆。
他既然穿越到了这具身体,继承了这少年的生命,那么这份血海深仇,这份锥心之痛,他便责无旁贷地要一并承担起来。
跟随在秦云身后的顾家主仆,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。
从进入秦家庄地界开始,秦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,以及赶车老汉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,都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。
这绝不是一个少年归家时应有的兴奋与期盼,反而更像是一场沉重的哀悼,一次悲伤地凭吊。
顾芷卿的心也跟着揪紧了,她下意识地靠近了秦云半步,眼中充满了担忧与疑惑。
穿过那道象征着庄子门户的门楼,眼前的景象让顾家主仆骤然屏住了呼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映入眼帘的,不再是想象中的村落房舍,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,赫然矗立着数百座大大小小、新新旧旧的坟堆!
这些坟堆杂乱无章,草草堆砌,许多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,只有简陋的木牌插在坟前,在萧瑟的晚风中微微晃动。
而在这片坟地的最前面,两座新坟格外醒目,一大一小,坟头前还悬挂着尚未完全褪色的白幡,在风中猎猎作响,传递着浓重的悲戚。
秦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座新坟,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。
他心中了然,这排场,恐怕是华阴县县长侯家山与青石乡乡长吴卫,为了巴结他那位如今身居高位的舅舅,才刻意操办的吧。
只是这份“荣耀”,对于长眠于此的亡魂而言,又有何意义?
稍大一点的那座,应该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父母的合葬墓,而旁边那座小一点的,秦云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痛楚,那应该就是陪着他长大,教他练习武术的武术教习“野驴子”的坟墓了。
那个每次淘气挨打总是护在自己身前,有好吃的第一时间就会带给他的“驴子叔”的坟墓了。
秦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,伸出手,紧紧拉住了身旁同样震惊不已的顾芷卿的手,然后带着她,一步一步,沉重地走向父母的坟前。
“噗通”一声,他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坟前,坚实的土地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悲恸而微微震颤。
顾芷卿虽仍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但见秦云如此郑重而悲戚地跪倒在坟前,她也没有丝毫犹豫,跟着秦云一同跪了下来,裙摆在粗糙的地面上沾染了尘土,却浑然不觉。
秦云对着坟头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,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,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抬起头,额头上已是一片通红,眼中泪光闪烁,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。
他转向顾芷卿和身后同样神色凝重的顾长松,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微微颤抖:
“顾叔,芷卿,这里埋着的,是我的爹娘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手,指向后面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堆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悲凉。
“而他们身后,埋着的,是我秦家庄整整一百四十多口父老乡亲!男女老少,无一幸免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那片坟茔,仿佛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。
“我和你一样,芷卿,”
秦云的目光转向顾芷卿,眼神中充满了血丝,也充满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。
“我和你一样,也和日本鬼子,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!”
接着,秦云便将秦家庄那悲惨的遭遇,如同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一般,缓缓道来:
他讲述了那个乌云蔽日的清晨,荒木纯昭与“老刀子”如何率领着两道岭和界山崖的三百多个如狼似虎的土匪,悍然闯入了宁静的秦家庄;
讲述了村民们的奋起反抗,讲述了那一场实力悬殊、惨绝人寰的屠戮;
讲述了火光冲天,血流成河,昔日家园如何化为人间地狱;
讲述了原身是母亲在临死前将他推入地道。
也讲了他又是如何隐忍蛰伏,最终抓住了罪大恶极的“老刀子”,并亲手将其送进了地狱。
他的声音时而低沉哽咽,时而激愤填膺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,带着血泪控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