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思想为主,互市为辅(2/2)
为何?
非不知礼,非不惧威,实乃眼底心中,始终横亘着关内关外那巨大无匹的贫富鸿沟!
这鸿沟,本身就是诱惑,是刺激,是动乱的源泉!”
他顿了顿,说出那个在他看来无解的循环。
“今日他们或许因畏惧国公爷雷霆之威。
又贪图互市之小利,而暂敛锋芒。
然十年之后呢?
二十年之后呢?
待其羽翼渐丰,丁口增多。
眼见关内之锦绣河山,再回想祖宗辈策马南下、满载而归的荣光。
国公爷以为,那蛰伏的贪婪之心,就不会再次蠢蠢欲动吗?”
不患寡而患不均,此圣人之训,于族群之间,同样适用!
只要中原与草原这云泥之别的差距一日存在,边患之根,便一日未除!
互市,或可缓解一时之痛,却绝难治愈这深入骨髓的痼疾!
杨廷和最终将问题提升到了人性、社会比较心理和历史宿命论的层面。
他暗示,任何试图通过经济手段部分改善对方生活来换取和平的策略。
终将因为无法消除的根本性贫富差距和随之而来的人性贪婪而失败。
这几乎是一个死结,一个自三代以降便困扰中原王朝的永恒难题。
他以此从根本上质疑朱厚照构想的长期有效性和稳定性,潜台词是:
你的办法或许能管用几年、十几年,但不可能一劳永逸,最终还是要回到武力对抗的老路上来。
那之前的投入和变革,岂不是白费功夫,徒增内耗?
他紧紧盯着朱厚照,等待着对方的反应。
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、最具理论高度和历史深度的反驳了。
他期望看到皇帝脸上出现被难题困住的神情。
然而,朱厚照的反应,再次出乎杨廷和的预料。
面对杨廷和这番引经据典、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笑意淡然而自信,仿佛早已料到此问,并且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杨先生所言,洞察人性,深谙史鉴,确有其理。”
朱厚照的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赞许,但紧接着话锋一转,
“先生所虑之差距永存、贪欲难消,本公并非未曾思量。
恰恰相反,这恰是此番谋划中,至关重要的一环,亦是新秩序能否真正稳固之关键。”
“哦?”
杨廷和心中一凛,疑惑更深。
“国公爷指的是?”
皇帝竟说自己早已想到?
还说是关键一环?
难道他有什么办法,能消除这千年以来的贫富鸿沟?
这怎么可能!
朱厚照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站起身。
他负手踱了两步,目光变得幽深。
片刻,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杨廷和。
“思想。”
“思想?”
杨廷和下意识地重复,眉头紧锁。
控制思想?
这比控制土地、控制贸易更加虚无缥缈,如何着手?
“不错。”
朱厚照目光炯炯。
“若要长治久安,仅凭刀剑金银,终是下策。
需得让他们从心底里,认同我们的规矩,消磨那不安分的野心。
简单来说,就是需掌控其民心所向,思想根基。”
杨廷和闻言,先是愣怔,随即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掌控思想?
国公爷,草原部族,蛮荒未化,逐水草而居,信奉萨满巫祝,敬畏力量与祖先。
我中原之儒家礼义,诗书教化,于他们而言,无异于天书异闻,格格不入!
自汉唐以来,并非未有尝试教化者。
然收效甚微,几近于无。
他们崇尚勇力,轻视文辞。
想要以圣贤之道化其悍野之心,无异于缘木求鱼,难如登天!
此路绝然不通!”
他断然否定了以儒家思想进行教化的可能性,这确实符合历史现实。
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、社会结构与价值观念,与农耕文明衍生的儒家伦理有着根本性冲突。
强行移植,往往水土不服。
面对杨廷和斩钉截铁的否定,朱厚照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。
“本公所指,非儒家之道。”
他顿了顿,迎着杨廷和愈加困惑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道:
“乃是——宗教。”
“宗教?”
杨廷和瞳孔微缩,脑海中飞快闪过草原上流行的萨满教、藏传佛教,乃至更西边可能传入的些许伊斯兰教影响。
皇帝想用宗教控制?用哪种?如何用?
朱厚照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,不再卖关子。
“佛教。”
“佛教?”
杨廷和愕然重复。
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蒙古诸部中确有传播。
尤其是在西蒙古和部分与藏区接壤的部落中影响力不小。
但远未达到能掌控思想的程度啊!
朱厚照走回座位,气定神闲地坐下。
开始娓娓道来,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筹划多时的方案:
“杨先生博古通今,当知这黄教喇嘛,在蒙藏之地,影响力非同小可。
其教义讲求轮回、忍让、修行来世,宣扬摒弃争斗,虔心向佛。
其上层喇嘛,往往被尊为活佛、法王。
于信众而言,一言可决生死,一念可定行止。
权威甚至凌驾于部族首领之上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廷和:
“先生试想,若我大明能大力扶持。
甚至主导这黄教在北疆的传播,遴选、册封亲近大明的‘活佛’。
资助修建寺庙,鼓励甚至规定各部贵族子弟入寺为僧学习……
让草原上的勇士,不再只崇拜弯刀与骏马,更敬畏佛像与经卷;
让他们的首领,在决策劫掠之前,不得不先问询喇嘛的神谕;
让普通的牧民,将生活的希望更多寄托于来世的福报,而非今世的劫掠……”
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与冷酷的算计:
当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的信念,与顺大明者昌,逆大明者亡的现实威慑相结合;
当草原的精神领袖,其合法性需要大明的认可与支持;
朱厚照微微前倾身体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刀剑金银,可定一时之疆界;
而这思想之缰绳,方可系长远之人心。
互市予其利,使其安于生计;
宗教导其心,使其泯于争竞。
双管齐下,方有可能将这千百年来奔腾不休的草原烈马,真正驯服。
纳入我大明所能掌控与引导的轨道之中。
这,才是本公所说的新秩序,新活法的核心所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