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年猪(2/2)
小荔代表家里去抽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她闭著眼摸索出一个纸团,哆哆嗦嗦展开——“十”!小姑娘差点高兴得蹦起来,排得这么靠前,准能分到顶好的肉!旁边的二伯娘就没这好运了,她展开纸团,“八十三”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眼,脸唰地垮下来,气得直跺脚,嘴里不住地小声咒骂自家手气太背。至於像大伯那样为村里操劳的干部们,自然早已心照不宣,將最好、最肥厚的几块上等肉,悄悄剔下来放在了一边。
轮到小荔家选了。小荔妈一个箭步挤到前面,眼疾手快,指著掛著的半扇猪肉,声音又脆又亮:“这块这块!就这块五三层的!”那部分的肉肥瘦相间,层次分明,雪白的肥膘足有两指厚!在肚子里缺油水的年月,这可是顶顶金贵的宝贝。厚实的肥膘能熬出喷香透亮的荤油,炒菜、拌饭,全指著它,那是一家子人一年油水的指望。
小荔却眼巴巴地望著架子边角掛著的排骨和大棒骨,小声央求:“妈,咱要一扇排骨唄我爱啃排骨。”小荔妈“啪”地轻拍了下她的手背:“傻丫头!那东西光有骨头没油水,谁稀罕等最后分完了,要有剩的、没人要的骨头棒子,妈给你买点!”小荔一听,眼睛亮了,心里头暗暗巴望著排骨都没人要才好。
她裹紧身上臃肿的大袄,顶著刀子般的寒风,硬是缩在分肉场子边上一个背风的草垛旁守著,打定主意守到最后,就为了那点子可能“没人要”的排骨。小脸冻得通红髮木,双脚不停地跺著取暖,耳朵却竖著听村民们嘮嗑。对她来说,骨头缝里那点肉香和燉得烂糊的骨髓,是再厚的肥膘也比不了的念想,是寒冬里最温暖的期待。
与此同时,那些推车送猪的汉子们,正经歷著另一番刺骨的艰辛。去公社的路不算近,推著载了百十斤活猪、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在积雪覆盖、坑洼不平的冻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,少说也得耗上將近一个时辰。寒风卷著雪沫子,无情地抽打在脸上、钻进脖领里。手很快冻得没了知觉,只是麻木地握著冰冷刺骨的车把。车上的猪被捆得结实,在顛簸中不时发出惊恐或痛苦的哼唧。垫了稻草的还好些,那些直接躺在硬木板上的猪,身体被硌得生疼,加上严寒侵袭,叫声越来越微弱,推车的人心也揪紧了,生怕还没到公社,猪就冻僵了,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。沉重的木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,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、帽檐上凝成白霜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。这冰天雪地里的推猪苦旅,是屯子每年绕不开的、必须咬牙完成的任务。
日头渐渐西斜,肉总算分得差不多了,交任务猪的汉子们也都回来了。空地上,几口行军锅大小的铁锅早已架好,底下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火舌欢快地舔著锅底。大块大块分好的猪肉、特意留出的猪头下水、粗壮的大棒骨,还有灌得鼓鼓囊囊的血肠,连同小山似的酸菜丝、泡发得透亮的粉条子,一股脑儿倾泻进翻滚著油、咕嘟冒泡的热汤里!“滋啦”一声,浓郁的肉香、酸菜醇厚的发酵气息、粉条滑糯的谷香,瞬间霸道地升腾、瀰漫开来,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!掌勺的大师傅挥舞著铁锹般的大铲,粗声吆喝著添柴加火。男人们围坐在火堆旁,抽著旱菸,大声说笑著,一年的辛劳仿佛都化在了这暖烘烘的空气里;女人们手脚麻利地切菜打下手;孩子们像撒欢的小狗,在香气繚绕的锅台边窜来窜去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翻腾的肉块,不时被大人笑著呵斥一声。这顿一年一度、油水十足的集体大锅饭——猪肉燉酸菜粉条,是辛苦耕耘后最实在、最滚烫的犒赏,是寒冷冬日里最暖人心窝的人间烟火。整个屯子,都沉浸在这饱含著油脂香气与心满意足的、喧腾的欢愉里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