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多事秋夏(1)平台召对(2/2)
吊篮放下来了。一个破竹筐,用绳子吊着,晃晃悠悠。袁崇焕跨进去,手抓住绳子,抬头看了一眼城头,说了声:“起。”
绳子开始往上拉。竹筐晃晃悠悠,一寸一寸升上去。升到一半,袁崇焕低头看了一眼城下——那两个人还骑在马上,仰着头看他。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城头到了。
他跨出竹筐,站定。
城头上,一圈都是兵。四川营的,湖广营的,手里握着刀,提着枪,张着弓。刀光闪闪,枪尖如林,箭头对准他,只差一声令下。
袁崇焕扫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兄弟们,我认得你们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左边一个中年兵卒,“当年跟着我在宁远与老奴血战。对不对?那时候你还是个新兵,连刀都拿不稳。”
那个兵卒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垂下来半寸。
“你——”他又指着右边一个年轻些的,“你姓牛。那年洪台吉领兵来攻,你阿爸为我挡了一箭。他救过我,我记着呢。”
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袁崇焕收回手,看着周围的人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四川营,湖广营,都是跟我在辽东打过仗的老人。怎么,如今拿刀对着我?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把刀往后藏了藏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人群分开,两个人走出来。
张正朝,张思顺。
张正朝四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嘴角,皮肉翻着,狰狞得很。张思顺年轻些,三十多岁,一脸横肉,眼睛里带着血丝。
张正朝站定,看着袁崇焕,也不行礼,开口就说:“督师,我等不是要造反。”
袁崇焕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是朝廷欠饷。四个月了,一粒米没发,一个铜子儿没见。”张正朝的声音粗哑,带着怒气,“兄弟们活不下去了,才闹的。我等没想造反,我等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要饷。”袁崇焕接过话头,“我知道。”
张正朝愣了一下。
袁崇焕往前走了一步。周围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四个月,换了我也要闹。”袁崇焕说,“但你们绑了巡抚,占了城池,这是闹吗?这就是造反。”
他声音陡然严厉,像一刀砍下来:“造反是什么罪,你们不知道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城外就有建奴的探子。”袁崇焕抬手往东边一指,“他们正等着看我们自相残杀,好一举拿下宁远。到时候你们怎么办?降了建奴?给人家当奴才?”
张正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袁崇焕放缓了语气。
“我知道你们是逼不得已。这样,我做主,欠饷半月内补发,一个子儿不少。但你们得放人,撤出城池,交出首恶。其他人,既往不咎。”
张正朝冷笑一声:“督师,你空口白话,我们凭什么信你?”
袁崇焕盯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凭我是袁崇焕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当年宁远大捷,我跟你们一起守城,可曾骗过你们?”
张正朝没说话。
人群中有人喊起来:“督师说话算话!那年发赏银,一分没少!”
张思顺转过头看张正朝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张正朝咬着牙,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。
半晌,他开口了。
“好。我们信你一次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但半月内若不见饷,袁大人,到时候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。”
袁崇焕点点头。
“半月之内,必有饷银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,张开双臂。
“我袁崇焕今日进城,就没打算活着出去。兄弟们若要杀我,现在动手;若信我,就放下刀,放人,回营等着领饷。”
一片沉默。
然后有人放下刀。
当啷一声,刀落在地上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越来越多。当啷当啷的声音响成一片,像一场没有节奏的雨。
张正朝看着袁崇焕,脸上的刀疤抖了抖,最后也把刀放下了。
三日后,饷银终于到了。这些银子除了袁崇焕从从山海关调来的库银,还有就是他向大户借的——借条是他亲笔写下的,摁了手印。即便是如此,也只是勉强够了。
当众发饷那天,校场上站满了人。袁崇焕亲自盯着,一个营一个营发,一个兵一个兵发。发到谁手里,谁就数一遍,然后揣进怀里,低头走开。
发完饷,张正朝、张思顺带着人撤出了巡抚衙门。毕自肃几个人被放出来,胡子拉碴,脸色蜡黄,见了袁崇焕就要跪下。袁崇焕一把拉住,说:“不怪你们,回去歇着。”
毕自肃羞愧得说不出话,后来上书请罪,那是后话。
当天夜里,郭广悄悄来找袁崇焕。
“查清楚了——”他说,“张正朝、张思顺住在城南的两个院子里,每晚都要喝酒。身边的人不多,十几个。”
袁崇焕点点头。
“何可纲那边呢?”
“准备好了。三百人,都是信得过的。等你的信号。”
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今夜动手。”
次日丑时三刻。月亮落下去了,天还没亮,正是最黑的时候。城南的两个院子,几乎是同时被围住的。
何可纲带人冲进张正朝屋里的时候,张正朝还在床上。酒气熏天,鼾声如雷。等他一睁眼,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
他愣了一愣,忽然笑了,“我就知道。”
另一头,张思顺也是同样的下场。
天亮之后,在校场召集全军。
人越聚越多,黑压压一片。没人说话,都盯着台子上看。
台子上,张正朝、张思顺跪着,五花大绑。身后站着刀斧手,刀已经抽出来了,雪亮雪亮的。
袁崇焕站在台前,扫了一眼
“张正朝、张思顺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煽动兵变,绑架朝廷命官,劫掠百姓,按律当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没有话说?”
张正朝抬起头,看着他。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督师——”他说,“我们错了,认了。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家里的老娘,今年七十了。别让她知道我怎么死的。”
袁崇焕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准了。”
张正朝点点头,低下头去。
刀斧手上前,刀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
十五颗人头,在校场上滚了一地。血喷出来,溅在台子上,溅在袁崇焕的靴子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眼皮眨都没眨一下。
全场死一般的安静。
袁崇焕抬起头,看着都散了吧!”
人群慢慢散开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沙沙沙沙。
八月初十,袁崇焕的奏疏送出宁远。在奏疏中,他写道:“……乱平,元凶正法,胁从不问。臣抚驭乖方,激生变故,罪何可逭?伏候圣裁。”
他亲手封好,交给信使。
信使上马,出城,往南去了。
袁崇焕站在城头,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久久没有动。
到了八月下旬,京师皇城中的崇祯皇帝收到了袁崇焕的奏疏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兵变的惊险,单骑入城的胆量,分化瓦解的手段,最后斩首十五人的果断。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放下奏疏,沉默了很久。
看到“伏候圣裁”处时,他不禁失笑,心道刚一上任,就收拾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,却要自请处分,这位袁督师也并非传说中的那么“刚愎耿直”。
于是对立于一旁的曹化淳道:“传旨,嘉奖袁崇焕。所请措置失宜,免议。参与平定的将士,各升一级。”
“是,皇爷。”曹化淳应声去了。
崇祯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面又是一个晴天。
干旱还在持续,陕西民乱愈演愈烈,但至少辽东那边,暂时稳住了。
窗外的蝉鸣聒噪着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回答他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