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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0章 多事秋夏(1)平台召对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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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京城的街道上就有人在抬头看天——阴沉沉的。

连着旱了两个月,入夏以来滴雨未下,城外的庄稼一片一片枯死。就连皇帝都急的嘴角起了许多水泡,召见钦天监的人次数比召见内阁首辅都多,却无人能给出答复——何时能下雨。

凉风从西边吹过来,吹得街边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。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子,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嘴里嘟囔:“要下了吧?该下了吧?”

直到午后,铅灰色的乌云就从西边压过来了。云层越积越厚,越积越低,最后连日光都透不过来,整个京城暗得像入了夜。

忽然,一道闪电劈下来,把半边天撕成两半,雷声滚滚而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窗户纸嗡嗡直颤。

紧接着,雨点子砸下来了。

开头只有几滴,砸在地上溅起一撮土,砸在瓦片上啪的一声响。旋即就是瓢泼大雨,哗啦啦地泼下来。街上的行人四处乱跑,躲在屋檐下,躲在铺子里,躲在大树底下——刚躲进去就有人喊起来:“别站树下!雷劈!”

京城就这样被大雨浇透了。

申时三刻,几个骑士从朝阳门进了城。为首之人一席灰布长衫,头上戴着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几人腰杆挺得笔直,骑马的姿势一看就是在边关待过的老人——两条腿夹紧马腹、身体微微前倾的骑法,随时能冲,随时能打。

快到皇城时,几人翻身下马。为首之人摘了斗笠,雨水浇在脸上。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,国字脸,浓眉,眼睛不大,但眼神炯亮。他正是尚未履任的蓟辽督师——袁崇焕。

皇极门外的平台上,雨水顺着屋檐的琉璃瓦流下来,一道一道,连成水帘。

平台是用汉白玉铺的,平日里有太阳的时候,白得晃眼。这会儿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,能照见天上乌云的影子。雨点子砸在石板上,砸出一片白雾,水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,顺着石缝流走。

殿门敞着。殿内灯火通明,与外头的阴沉判若两个世界。太监们垂手站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御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,十七八岁的样子,脸还带着点少年的清瘦,眼神深沉,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。

他在等一个人。

雨声中传来脚步声。

崇祯抬起头。

袁崇焕走到殿门外,停了一下。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,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抬脚跨过门槛,走进殿来。

长衫下摆已经湿透了,紧贴在腿上。靴子里也进了水,每走一步都吱的一声响。但他走得稳,一步一步,脊背挺直,走到御座前,跪下——

“臣袁崇焕恭请圣安!”

“平身。”

袁崇焕站起来。

“赐座。”

太监搬来一个绣墩,放在御座侧下方。袁崇焕谢恩、坐下。坐得也很直,只坐了半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平视着前方——正对着崇祯的眼睛。

窗外雷声滚过,轰隆隆的,震得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
崇祯开门见山问出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:“建虏跳梁,十载于兹,疆土沦丧。卿受此重任,不知有何方略,可教朕?”

他没有绕弯子。十七岁的皇帝,即位不到一年,还没有学会那些绕来绕去的官场话。他也不打算学。

“东事——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“拖延至今,久不决,朕欲收局矣。””

袁崇焕抬起头,目光迎上去,起身揖手:“臣蒙圣恩,召对平台,敢不披沥肝胆以对。”

皇帝示意袁崇焕坐下说话,袁崇焕坐下继续说道:“辽东之事,非一战可了,亦非一蹴可成。臣之愚计,守为上策,战为奇着,款为权宜。务使辽人自守其土,辽土自赡其军。坚壁清野,循序渐进,渐蹙虏势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
殿外,雨声哗哗,雷声隆隆。

良久,崇祯问:“卿所言甚善,但需时几何?”

袁崇焕迎着皇帝充满期待的目光,语气肯定的说:“陛下天纵圣明,臣敢不竭驽钝。倘户部足饷,兵部利械,吏部不以纤芥掣臣肘,内阁居中调护,臣得效命疆场,则待天时之至,事可徐图。臣不敢以岁月自限,然期以五年,当使辽局更张,庶几可纾陛下东顾之忧矣。”

殿内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
雨声突然变得清晰,雷声也停了,整个世界像是静止了。崇祯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他眼中的光,那种笃定的、自信的光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
即位以来,他见的都是什么人?磕头的,哭穷的,告状的,互相攻讦的。说得好听,一做事就缩。打仗的说缺饷,管钱的说没钱,调粮的说没粮。一团乱麻,扯不清,解不开。

皇帝从没见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,再度问:“五年?”

“五年。”袁崇焕信心十足,“陛下诚能信臣,假以便宜之权,臣请立军令状。期以五年,若不克奏功,愿悬首藁街,以谢天下。”

崇祯站起身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走到袁崇焕面前,弯下腰,伸手扶住袁崇焕的手臂。

“卿不负朕。”皇帝语气笃定如铁,“朕必不负卿。”

袁崇焕退出殿门,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天边透出一缕阳光,照在积水的地面上,金光粼粼。空气清新得像是洗过一遍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——大概是雨水冲起来的陈年积尘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辽东下雨之后,也是这个味道。只是那里多了一股血腥。每次打完仗,雨后总能闻到,洗不掉,散不尽,要等好几天才能慢慢淡去。

七天后,袁崇焕出京赴任。没有仪仗,没有锣鼓,没有送行的官员。一队人马,二十几个人,从朝阳门出去,沿着官道往东走。

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

旱灾还没过去。官道两旁的田地,一片一片枯黄,庄稼秆子耷拉着脑袋,地裂开一道道口子。逃荒的难民三三两两,拖家带口,往相反的方向走。看到他们这队人马,难民们躲到路边,用那种麻木的、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。

袁崇焕一行人没有停,走了十来天,到了山海关。

刚进关城,就接到一份急报。

急报是从宁远送来的。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——三重加急。袁崇焕撕开封皮,展开来,只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
“七月二十五日,川营、湖营以缺饷四月,军士鼓噪。执巡抚毕自肃、总兵官朱梅、通判张世荣、推官苏涵淳,幽之谯楼。诸营十三皆应,宁远城遂为乱兵所据。”

袁崇焕把急报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

“督师——”随从问,“要不要先回京奏报?”

袁崇焕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西斜,快落山了。

“今夜不歇了,连夜赶路。去宁远。”

八月初三的深夜,宁远城西二十里,一个小村庄。

村子已经没人了。不知道是逃了,还是被乱兵祸害了。几间土坯房,空荡荡的,门板歪着,院子里长着草。袁崇焕的人马就歇在这里。

村头一间屋子里,油灯点着。

袁崇焕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便服,但一看就是常年行伍的——手上有茧子,坐姿挺拔,眼神锐利。

兵备副使郭广。

两人是老相识了。当年袁崇焕在辽东,郭广就在登莱管粮饷,打过好几次交道。后来袁崇焕罢官,郭广还托人带过信。

郭广开口,声音沙哑:“督师,你可算来了。”

袁崇焕没接话,直接问:“里头怎么样?”

郭广苦笑一声,把这几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。

为首的是两个人,张正朝、张思顺。都是四川营的老兵,跟着打过仗的,有些威望。缺饷四个月,下头人闹起来,他两个被推出来当首领。如今占了城,绑了巡抚一干人,但不是要造反——是想逼着朝廷发饷。

“十三营呢?”袁崇焕问。

“跟着起哄。”郭广叹气,“要说真心造反的,没几个。但兵乱这种事,你也知道,一旦闹起来,谁也拦不住。如今城里的情形,一天比一天糟。抢粮的,抢钱的,还有抢民女的……再拖下去,不用建奴来,宁远自己就散了。”

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城里还有能用的人吗?”

郭广眼睛一亮:“有。中军何可纲,他那一营没参与兵变,一千多人,扎在城南。人不多,但都是靠得住的。何可纲这个人,你也知道,老实且认死理,谁的话都不听,只听朝廷的。”

袁崇焕点头。

何可纲。他知道这个人。当年宁远大捷,这人是城头督战的,一杆长枪戳死三个建奴,身上中了数刀,硬是没倒下。

“想办法联系他。”袁崇焕说。

郭广点头,又问:“督师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
袁崇焕看着油灯的火苗,没有说话。

火苗跳动着,映在他眼睛里,语气无畏地说:“明日,我进城。”

郭广愣住了:“进城?就你这几个人?”

“止某一人。”

郭广站叉手谏道:“督师不可!乱卒方嚣,刃未沾血,今单车入虎穴,倘有闪失,九边震动,奈宗庙何?请驻节此地,容广率精甲先入弹压。”

袁崇焕正色道:“广元误矣!彼辈所求者饷耳,非欲裂疆为王。若调兵往剿,是逼其为真贼也。宁远一乱,关门动摇,京师震骇,孰任其咎?”

郭广再劝:“公虽怀忠信,然乱兵之中,岂可测度?昔蔺相如完璧归赵,亦赖从者卫护。今公欲效孤胆,广请佩剑相从,生死以之!”

袁崇焕笑道:“子知相如,独不知‘信则人任焉’?吾待士卒如子,今往示以腹心,安知彼不感吾诚?若带剑士,反增猜疑。汝但整饬粮饷于后,待吾入解此厄。”

见郭广还要劝谏,袁崇焕摆摆手:“我意已决,广元无须多言。”

郭广只得作罢,感叹:“公真豪杰也!”

翌日,清晨,天边刚露出一线白。宁远城头,灯火通明,人影绰绰。

袁崇焕骑马到了城下。

他只带了两个人。三个人,三匹马,在城门外站定。

城上有人发现了他们,顿时一阵骚动。有人张弓搭箭,有人大喊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
袁崇焕抬起头,朗声道:“新任督师袁崇焕,进城与兄弟们说话!”

城上一阵安静。然后更乱了。

有人喊:“袁督师?哪个袁督师?”

有人喊:“是袁崇焕!当年守宁远的那个!”

有人喊:“别让他进来!有诈!”

乱了一阵,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身子,冲下头喊:“袁督师,城门不能开。委屈你,坐吊篮上来。”

袁崇焕二话不说,翻身下马,走到城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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