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时势迁延(2/2)
这些东西,朝廷真的核过吗?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那人磕了个头,退了下去。临走时,眼角余光扫过御座,发现皇帝的目光正盯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当天夜里,崇祯独自坐在乾清宫,翻出了登莱历年的塘报。
从去年到今年,一共十几份,内容都颇为简单,“海舶通商,岁入若干;营伍操练,进度若干;战舰增修,成造若干;四境肃然,百姓乐业。以上诸务,俱已就绪,伏望朝廷释念。”
每一份的措辞都差不多,规规矩矩,平平淡淡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哪有一方大员,一年到头什么事都没有的?陕西的官员天天喊救命,辽东的官员月月要军饷,就连最太平的江南,也有催不完的钱粮、断不完的官司。唯独登莱,永远风平浪静。
崇祯把塘报放下,看向窗外。
月亮升起来了,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。月光照在金砖上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户部郎中的话。核实章程。确实该有核实章程。但这章程由谁来定?派谁去核实?登莱那个地方,隔着海,离北京几千里,派去的人会不会被收买?会不会被蒙蔽?
他想了很久,竟然想不起来。曹化淳在旁边站着
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看见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归于平静。“传旨。
崇祯忽然开口。
曹化淳赶紧跪下。
“着兵部、户部,会同核实登莱兵额、船数、银两出入。限期三个月,具实回奏。”
“是。”
崇祯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低调办理,不要声张。”
随着时间的推移,京师的天气越发闷热,而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仍在继续。东林党的攻势没有因为崇祯的沉默而减弱,反而越来越猛。被弹劾的人从侍郎、主事一路升级到尚书、阁老,罪名也从“附逆”变成“误国”“奸邪”“朋党”。
楚党、浙党节节败退,但也没有束手待毙。他们开始反击,翻出东林党人在天启年间的一些旧账——谁谁谁当年也向魏阉递过帖子,谁谁谁也曾给阉党的人送过礼,谁谁谁在阉党势大时躲在家里不敢吭声,如今倒充起正人君子了。
双方你来我往,骂战越来越激烈。每天的朝会都变成吵架会,每天的奏疏都变成攻讦信。内阁被夹在中间,左支右绌,苦不堪言。
崇祯始终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御座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,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大内传出一道旨意:“钦命出镇行边督师蓟、辽、天津、登、莱等处军务、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袁崇焕。这个名字很多人都知道。天启年间在辽东打过仗,跟努尔哈赤交过手,后来因为魏阉排挤,辞官回乡了。如今新帝登基,东林执政,起复旧臣,倒也正常。
但“兼督登、莱、天津军务”这几个字,让有些人心里动了动。
登莱难得下起了雨,酷热有所消散。
站在北大营参谋总部三楼凉亭中,潘浒一动不动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风裹挟着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襟与鞋子。
那里是京师的方向,也是辽东的方向。
幕僚莫师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欲言又止。他知道潘浒在想什么——
皇帝下令户、兵等部联合调查登州营、登州水师及诸卫所,地方税收、海贸商事,并核实登莱二府兵造诸事。
按理说,皇帝以及朝中众正对潘老爷的实力与财富几乎毫不知晓,在他们看来,潘老爷不过就是一个有些钱的豪商,不应如此大动干戈。
显然是有人向皇帝告了黑状,但是说的不够清楚、指向不够明确。
“东家——”他终于开口,“雨大了,回屋去吧。”
潘浒没动。
“莫先生——”他说,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“你说,会是谁干的呢?”
莫师爷沉默了一下:“无外乎魏国公,江南盐商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就是晋商。以在下之见,晋商嫌疑最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潘浒饶有兴趣。
莫师爷慢条斯理的分析道:“东家,按理说,魏国公、盐商与我潘庄素有仇怨,且有盐利之争,他们嫌疑极大。但老爷主动做出许多让步,彼此关系早已开始缓和。若是魏国公的话,来的就不是六部专员,而应是天子亲军了。”
莫师爷说到这里略作停顿,“晋商与我们因阿美利肯商货、雪盐,素有商利之争。其二,老爷多次予东虏重创。东虏对登莱、老爷几乎毫不知情,而晋商更是以为老爷不过区区一商贾,因而告黑状时,说的棱模两可、云山雾罩。也是皇帝性多疑虑,否则不会大动干戈,派专员赴登莱核查。”
潘浒颔首,“莫先生言之有理。”
“东家谬赞了。”莫师爷微笑道,“在下建议,可外松内紧。”
潘浒说:“先生请明示。”
莫师爷说:“令团练兵主力暂时移驻南岛,诸田庄民房连、护庄队换以百姓穿戴,港口、工厂区、火车站等严防奸细侵入,清洋河大桥检查站的巡检兵士暂时换装,军情司等严密监视可疑商旅。”
潘浒点了点头。
雨越来越大,洒在屋脊上,溅起一片白沫。远处更是白蒙蒙的一片,仿佛天地间被这弥漫的水汽笼罩了起来。
潘浒回到府中,已是傍晚。
甘怡迎上来,安排人准备热水,让老爷沐浴更衣。
泡了一个热水澡,潘浒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一身清爽的走进饭厅。
四女正在端菜端饭,摆放碗筷,准备吃晚饭。家中没有雇佣太多的仆人,像这种事,她们也都经常去做。
饮了两盅老酒,潘浒与几女闲聊。
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,很快,沈炼拿着一张纸疾步走到饭厅门口,“报告,有急报!”
潘浒放下酒盅,缓声道:“进来!”
沈炼抬脚走进来,到了跟前,立正敬礼道:“报告老爷,京畿急报!”
“念!”
“是!”沈炼展开电文纸,大声念道——
“致军情司总管转呈老爷
今上已下明旨:擢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,授尚方剑,督师蓟、辽,并兼督登、莱、天津军务,总掌东征平虏诸事。
职部谨闻,谨电奉闻。
军情司京畿站
元年巳月?丁巳日”
潘浒先是一怔,继而失笑:“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袁崇焕被任命为袁督师这件事,与另一时空中发生的时间大致相仿。
书房中,潘浒慢条斯理的点上一支雪茄,吞云吐雾一番,透过氤氲望向占据正面墙的偌大舆图。
与图上画满了标记——
辽东,蒙古,高丽,倭国,南洋,奴儿干都司……或是灰色,或是蓝色,皆代表明人未来犁与剑的方向。
高顺、沈炼站在红木书案前方,身姿挺拔得犹如两株青松。
天空黝黑得像墨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,不知疲倦。
忽而,潘浒开口:“这位袁督师会对皇帝许下‘五年平辽’之诺。这能有几分把握?”
“老爷——”高顺开口,“单凭明廷的实力,五年平辽连一分把握也都没有。”
潘浒笑了笑,“可是皇帝不知道老大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,被满朝众正忽悠的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黄粱美梦之中。他恐怕都不知道,他现在连九边的军费都已经发不起了。”
沈炼说:“那些首辅、次辅们应该是知道的,只是不愿或者不敢让皇帝知道。”
“再者,建奴也不会给他五年时间。”高顺继续道,“单单是通过陆路输送的粮食、食盐等战略物资根本满足不了建奴的需求,海路是重要甚至关键的输送通道。如今北洋舰队封死了海路,建奴的战略储备——如果有的话,恐怕撑不了太久。兴许,已巳之变发生的时间会提前。”
潘浒点了点头,忽然开口:“你们觉得,我要不要去见一见崇祯?”
“去见崇祯皇帝?”
高、沈二人沉默了。
“是的。”潘浒说,“与他谈谈,他现在走的路是错的,东林党争迟早会把朝堂拖垮,税收制度要改,海禁要开,想要强国,他得先有钱、建强军。”
沈炼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潘浒自嘲的笑了笑,“只是此举风险太大,势必会暴露真正实力,自然会成为那些人的目标,他们会想方设法将我等推到与建奴征战的第一线,为他们作嫁衣裳。”
“老爷——”高顺终于开口,“即便是想要面见皇帝,也许等到皇帝所有的幻想破灭。”
潘浒没再说话。
窗外,雨越下越大,仿佛是在为这个多事之夏平添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