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盘点与预判(2/2)
林叶楠问:“夫人,淮安府那边热闹不?”
虞娇娥笑:“还行。比登州暖和些。”
林叶梓插嘴:“听说老爷是用大炮船去迎亲的?”
虞娇娥脸微微一红:“是……是坐船来的。”
甘怡瞪了林叶梓一眼:“别瞎问。”
林叶梓吐吐舌头,不说了。
窗外,夕阳西斜,暖阁里麻将声清脆。偶尔夹杂着女人的笑声,飘出窗外,飘进暮色里。
第二天早晨,潘庄议事厅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长桌上铺出一块亮晃晃的光。会议桌是水泥浇筑的,上面铺着白布,摆着茶盏、笔墨、几叠文书。
人陆续到齐了。
潘浒居中而坐。左边是老乔、高顺、沈炼。右边是乔兴国、罗世爵、林贤伟。孙安和刘雄坐在对面。
老乔第一个开口。他是最早跟随潘浒的老人之一,五十岁,管着田庄、民户、后勤,说话慢腾腾的,但句句实在:
“去年秋收,各田庄大获丰收。今年春耕已经铺开,新开垦的荒地两千三百亩,用的都是新式农具,耕牛也够。各庄护庄队训练没落下,民夫连也满编了。如今咱们地盘上,白天晚上都安生。路不拾遗说不上,但偷鸡摸狗的少多了。”
潘浒点点头:“民以食为天。粮稳了,什么都不怕。”
林贤伟接着开口。他是克隆人海贸专家,晒得黝黑,一身短褐,说话利索:“潘港一号港,如今日进出商船平均三十七条。上月关税收入一万四千两,商行分红还没算。钢铁、纺织、阿梅利肯商货,供不应求。客商都是带着现银排队,有的等了半个月还拉不上货。黄县煤港那边,吞吐量也上来了。咱们的煤,不光是自用,还能卖出去。”
潘浒笑:“好事。港口还得扩建,回头你和罗世爵商量,铁路要通到码头边,煤直接上船。”
罗世爵是克隆人铁路工程师出身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开:
“潘港到黄县煤港的复式铁路,路基已经完成七成,预计五月能铺轨。潘庄到蓬莱、潘庄到栖霞、潘庄到福山三条支线,都在开工,进度不一。潘港到潘庄专线已经通车,就是夫人昨天坐的那条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:“未来规划是向西延伸,经招远、莱州,一直通到青州府。”
潘浒看了看图纸:“资金够不够?”
“商会那边调了二十万两,暂时够用。”
“不够就说话。铁路是将来的命脉,不能省。”
乔兴国是老乔的长子,二十多岁,精明干练。他分管登莱联合商行,开口就是账目:
“登莱联合商行,又新开了两个分号,一个在济南,一个在天津卫。倭国那边,平户藩的条约签了,第一批商船已经出发,预计六月能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对了,南京那边有人递话,说魏国公想跟咱们合伙做海贸。”
潘浒冷笑一声:“魏国公?他那几个管事被我弄死了,还敢来?”
乔兴国笑:“做生意嘛,死几个管事算什么。”
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。
潘浒失笑,“这个事你看着办吧!”
乔兴国起身抱拳,“是,老爷!”
孙安汇报军务。他是克隆人精英战士,三十出头,坐姿笔挺,面无表情:
“登莱团练陆营,现编五个步兵连、两个骑兵连、一个炮兵连,满编两千三百人。另有各庄民夫连、护庄队,可动员两千人。觉华岛那边,屯粮城营左协、龙武前营左协,各编八百人,满员满饷,训练正常。耽罗岛铁山营,编一千二百人,正在修筑炮台,监控倭国方向。”
刘雄补充海军事务。他从东番刚回来,脸上还带着海风吹出的皴裂:
“北洋舰队现有‘经远’‘来远’‘致远’三舰,另有扬威级巡洋舰四艘,护卫舰六艘。加上缴获的三条盖伦船,大小战船合计二十八艘。鸡笼一役,缴获颇丰,银钱三十万、黄金两万、火炮百余门。船厂正在修复那三条盖伦船,预计下月能投入使用。下一步,计划以鸡笼为基地,逐步控制东番北部海域,侦察荷兰人动向。”
潘浒点点头:“海军要快。东番是我们的后路,不能丢。”
最后开口的是沈炼。
他是克隆人情报精英,四十来岁,眼神锐利,手里捏着一叠小本子。他翻开第一页,声音不高,但屋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:
“先说朝廷。正旦大朝会,东林党突然发难,弹劾阉党余孽,想把崔呈秀、田尔耕等人弄下去。但皇上的态度,晦暗不明。既没有对阉党斩尽杀绝,也没有明确扶持东林党。东林党上疏要求起复几位大佬入朝,皇上压着没批。”
潘浒皱眉:“皇上什么意思?”
沈炼嘴角微微一动:“怕是两边都不想得罪,也两边都不放心。用阉党制衡文官,用文官牵制阉党。但他忘了,两边都烂透了,靠谁都没用。”
他翻过一页:“再说建奴。人口,建州女真本部,加上归附的蒙古、汉人,总数大概三四十万。能打仗的壮丁,估计五六万。”
“去年他们打了两次仗,都不顺。第一次是年初打高丽,在铁山被咱们龙武前营左协阻击,死伤三四千,高丽那边也没抢到多少粮食。第二次是洪台吉率兵打宁锦,派出的内喀尔喀蒙古兵在龙宫寺,被金冠领着龙武前营左协重创,又死伤两三千。”
“两仗加起来,少说折损了五六千丁壮。对建奴来说,伤筋动骨。”
屋里一片安静。
沈炼的声音在继续:“更要命的是,抢不到粮食。去年秋天,建州那边粮价翻了三倍。听说有些穷旗人开始卖儿卖女了。”
潘浒眼睛亮了:“粮价翻三倍?好。”
沈炼翻到最后一页:“还有,四大贝勒议政制度,一直限制着洪台吉的权力。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,各有各的势力,洪台吉想做什么都掣肘。为了抢粮食、抢人口、抢军功压住内部,洪台吉很可能在明年——甚至今年——发动一场大规模军事冒险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最可能的打法,绕过山海关,从喜峰口、古北口一带破墙入塞,直插京畿。”
满座皆静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会议桌上,照在那些脸上。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。
潘浒缓缓点头: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
窗外,能看见远处的潘庄,冒着烟的工厂,蜿蜒的铁路,还有更远处泛着光的海面。
“建奴的日子不好过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两仗都输了,人死了,粮没抢到。内部四大贝勒互相牵制,洪台吉想坐稳位子,必须打一场胜仗。”
“打宁锦?关宁防线硬,啃不动。打高丽?去年吃了亏,短期内不敢再去。剩下一条路——绕道入塞,打北京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众人:
“这一仗,建奴一定会打。时间?明年。甚至可能是今年冬天,趁咱们过年松懈,突然破口。地点?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,都有可能。目标?一是抢粮抢人,解决吃饭问题。二是打掉大明皇帝的威风,让朝野震动。三是洪台吉自己攒军功,压服其他三大贝勒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第一,抓紧练兵。陆营要扩编,至少再增加两个步兵营。觉华岛、耽罗岛、东番,都要加强防御。”
“第二,囤积粮草。老乔,今年秋收的粮食,一粒都不准卖,全部入库。”
“第三,铁路要快。罗世爵,潘港到黄县的铁路,年底前必须通车。运兵运粮,全靠它。”
“第四,情报要准。沈炼,派人盯着喜峰口、古北口一带。建奴一有动静,立刻报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沉下来:
“第五,这一仗,我要打。不是帮朝廷打,是替我们自己打。建奴必须死,至少得脱层皮。等他们残了,我才能放心去开拓海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已经偏西了。会议桌上一片金黄,那些茶盏、笔墨、叠叠的文书,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老乔先站起身,朝潘浒拱了拱手。接着是高顺、沈炼、乔兴国、罗世爵、林贤伟、孙安、刘雄。他们陆续行礼,退出议事厅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潘浒一个人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。
这片土地,这些产业,这支军队,是他一手建起来的。
但真正的考验,还没来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阳光变成橘红色,直到远处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更浓的黑烟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议事厅。
穿过回廊,经过假山、竹林、海棠树。暖阁里传来麻将声,还有女人的笑声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四个女人还在打牌。甘怡慢条斯理地出牌,林叶楠催着“快点快点”,林叶梓偷偷摸摸地看牌,虞娇娥正笑着把牌推倒,说了句什么。烛光照在她脸上,红红的,暖暖的。
虞娇娥抬头看见他,问:“老爷,事办完了?”
他点点头,笑:“办完了。你们继续。”
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暖阁里烛光摇曳,四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。笑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。
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片土地,有了自己的女人,才算真正有了家。
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坐在石凳上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清冷的月光照着假山、竹林、回廊。海棠花在月光里变成淡淡的白色,风一吹,几片花瓣落下来。
他摸出雪茄,用火柴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青烟。
烟雾在月光里缓缓上升,散开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。长长的,悠远的,在夜色里飘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