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《生生世世与骨成说》(2/2)
当骨头抱着昏迷不醒、身体冰凉却确确实实有着微弱心跳和呼吸的白子画,跌落在虚无海眼边缘相对稳定的破碎陆地上时,身后那恐怖的灰白漩涡,已彻底消失不见。只有一片仿佛被彻底“洗涤”过的、空茫而死寂的虚空,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、因为仪式崩溃和沧溟陨落而开始全面溃败、混乱的净世会大军发出的嘈杂声,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“子画……子画……” 骨头颤抖着手,抚摸着他冰冷却真实的脸颊,感受着他微弱但平稳的呼吸,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他脸上,晕开一片湿痕。
他没死。
他真的没死。
虽然修为尽失,虽然虚弱得如同初生婴孩,虽然不知道这“新生”意味着什么,未来又会如何……
但他还活着。真实地,完整地,活在她的怀里。
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,失而复得的狂喜,以及之前那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悲痛交织在一起,冲击得她几乎晕厥。她只能紧紧地、紧紧地抱着他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再也不分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杀阡陌、东方彧卿等人拖着伤体,循着能量波动和骨头身上那无法掩饰的、磅礴了许多的神木气息,艰难地找到了这里。当他们看到相拥的两人,看到骨头怀中那气息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白子画,看到骨头脸上那混合着泪水的、无法形容的复杂神情时,所有人都呆住了,随即是巨大的震惊与狂喜。
“尊上……他还……” 杀阡陌声音干涩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骨头抬起头,泪眼朦胧,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、仿佛照亮了整个虚无的笑容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三个月后,长留山。
春回大地,万物复苏。
虽然战争的创伤尚未完全抚平,焦土之上仍有新生的嫩芽顽强探出,倒塌的殿宇正在重建,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硝烟,而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绝情殿后山,那片几乎被战火摧毁的桃花林,在骨头以新生神木之力的滋养下,竟奇迹般地迅速恢复,甚至比以往开得更加绚烂。粉白色的花瓣如云如霞,纷纷扬扬,洒落在林间潺潺的溪流上,也洒落在溪边青石上,那两个相依而坐的身影肩头。
白子画穿着一身简单的素白长衫,未束发冠,墨发随意披散,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。他斜倚着一株繁茂的桃树,双眸微阖,似乎在闭目养神。周身再无半分凌厉剑气或迫人威压,干净通透得如同山间清风,林间明月。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淡然与宁静,却比以往任何时刻,都更加深刻。
骨头靠在他身旁,手里拿着一卷古籍,却没有看,只是侧着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,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,也勾勒出他清俊却略显清瘦的侧脸轮廓。她的目光,如同最温柔的春风,拂过他每一寸眉眼。
三个月前,东方彧卿等人将他们从虚无海眼带回。白子画一直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。所有人都束手无策,连骨头那新生的、更加强大的神木之力,也只能勉强维持他的生机,无法让他醒来。
直到七日后,他才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却洗尽了所有铅华,褪去了所有冰寒与深沉,只剩下一种初生婴孩般的纯净与茫然。他记得自己的名字,记得骨头,记得一些重要的人和事,却遗忘了绝大部分的过往,遗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,遗忘了自己曾经是那个高高在上、背负了太多的长留上仙。
如同归墟意志留下的意念所言——此非复生,乃新生。旧躯已逝,旧力已消,因果承负,由此而新。
他成了一个没有过去、修为全失、如同白纸般的“凡人”。
骨头没有试图去唤醒他那些沉重的记忆。她只是告诉他,他叫白子画,是她的……道侣。他们曾一起经历过很多,现在,他需要好好休息。
他信了。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珍视,他安静地点了点头,然后便安心地在她身边休养,如同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。
这三个月,是他从未有过的“闲适”时光。不用处理门派事务,不用思虑天下苍生,不用背负任何责任。每日只是看看书,晒晒太阳,在桃林中散步,听骨头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,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阳光、微风、花香,以及……身边人的陪伴。
而骨头,则接手了长留乃至整个抗敌联盟的大部分事务。沧溟陨落,净世会群龙无首,在联盟的合力清剿下已土崩瓦解。六界秩序正在艰难重建,无数琐事需要处理,无数纷争需要调解。但她总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,然后在傍晚时分,准时回到绝情殿,回到他身边,卸下所有疲惫,只做那个陪着他看夕阳、数星星的“骨头”。
有时,他会问她:“我以前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骨头便会拣一些轻松的说:“你啊,以前可严肃了,整天板着脸,好像谁都欠你钱似的。不过,剑法很好,做饭……嗯,马马虎虎。” 她会故意省略那些血腥、背叛、牺牲的部分,只留下模糊的轮廓。
他便笑,笑容干净而纯粹,如同冰雪初融。“那我以后,也要好好练剑,给你做饭。” 他说,眼神认真。
骨头便会鼻子一酸,转过头去,假装被花粉迷了眼。
日子,便在这平淡如水的时光中,悄然流淌。
这一日,阳光正好,桃花纷飞。
骨头终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件棘手的公务——关于如何处置那些被净世会蛊惑、如今悔悟投降的修士。她揉了揉眉心,放下玉简,望向窗外那一片灿烂的桃花林。
溪边,他似乎又睡着了,头微微歪着,靠在桃树干上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骨头心中一片柔软,起身走了过去,轻轻拂去他发梢的花瓣。
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脸颊时,他却忽然睁开了眼。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倒映着她温柔的脸庞,以及漫天纷飞的桃花。
“醒了?” 骨头收回手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 白子画应了一声,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、莫名的专注。
“看什么?” 骨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看你。” 他答得直白,目光清澈见底,“总觉得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就想这样看着你了。”
骨头的心,猛地一跳。一股酸涩的暖流,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。她慌忙低下头,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。
“胡说什么,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。” 她小声嘟囔。
白子画没有反驳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他的手,依旧有些凉,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凉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让人安心的凉意。
骨头身体一僵,却没有抽回。
“骨头。”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异常认真。
“嗯?” 骨头抬头,望进他清澈的眼底。
“我好像……想起了一点东西。” 他慢慢地说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、模糊的片段,“想起了一座很高的山,很冷的大殿,还有……很多很多的桃花。桃花下,好像有个人,一直在等我。”
骨头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,” 白子画的目光,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不确定,一丝探寻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“好像……就是你。”
泪水,毫无征兆地,再次夺眶而出。这一次,不是悲伤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、混合着心酸、甜蜜、释然与巨大幸福感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。
她猛地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胸前,泣不成声。
白子画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,身体有些僵硬,但很快,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眷恋涌上心头。他犹豫了一下,缓缓抬起手臂,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,动作有些笨拙,却无比温柔。
“别哭。” 他低声道,声音有些无措,“我是不是……说错话了?”
骨头在他怀里拼命摇头,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
他没有想起所有,没有想起那些沉重的过往,没有想起他曾是长留上仙,没有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葛。
但他想起了桃花。
想起了桃花下,那个一直在等待他的人。
想起了……她。
这就够了。
对于经历了生死轮回,跨越了绝望深渊的他们而言,有些记忆,或许永远封存,才是最好的结局。而有些情感,早已超越了记忆,刻入了灵魂的最深处,与每一次心跳,每一次呼吸同在。
“没有……你没有说错……” 骨头哽咽着,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脸上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、灿烂夺目的笑容,“是我……一直在等你。等了好久,好久……”
白子画看着她带泪的笑容,心中那片新生的、尚且空白的天地,仿佛被什么柔软而充盈的东西,瞬间填满了。一种陌生的、却又无比熟悉的悸动,在胸腔里蔓延开来。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相闻。
纷飞的桃花瓣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,落在潺潺的溪水中,流向未知的远方。
远处,重建的长留山,传来悠扬的钟声,伴随着弟子们演练术法的呼喝声,孩童的嬉笑声,一切嘈杂而充满生机。
夕阳的余晖,将漫天的桃花和相拥的两人,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。
前尘往事,如云烟散尽。
爱恨痴缠,似水过无痕。
唯有此刻,桃花灼灼,溪水长流,岁月静好。
他在,她在。
这便是天地间,最美的风景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