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她没走过的县,现在有人替她敲门(2/2)
到了地方,天已擦黑。
他没去找村委会,也没敲门见谁,只绕着老粮站转了一圈。
东厢房确实亮着灯,窗边坐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,低头织毛线,怀里还搂着个打瞌睡的小孩。
门前地上摆着一块小黑板,写着:“手机不会用?来坐会儿,教你。”
吴志明站在远处看了许久。
第二天一早,他摸出了通讯录,拨通了几个老伙计的电话。
都是些和他一样曾在城中村维权、如今勉强安顿下来的底层男人。
他们不富裕,但都记得那段被人逼到墙角的日子。
“咱们不能光自己站起来就算了。”吴志明说,“现在有人替别人伸手,我们得搭一把。”
五个人凑了两万八,包下了镇上唯一一块户外广告屏——原本常年播放化肥农药和妇科病广告的那一块。
他们找了个大学生帮忙剪辑视频,内容很简单:一位白发老太太面对镜头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”她说,“宅基地是我爹留下的,可名字写的是我哥。我哥死了,侄子说那是‘祖产’,轮不到我埋坟……我就想问问,女人活着是影子,死了连土都不配沾吗?”
视频只有三分钟,没有煽情音乐,也没有字幕特效。
但它在镇中心连续滚动播放了三天。
第四天清晨,村委办公室主动打来电话,请杨小满“方便时过来一趟”。
会议室里,支书咳嗽两声,没抬头:“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,你们要是不嫌弃……可以拿来办公。就是一点,别搞得太热闹。”
杨小满笑了笑:“我们本来就不打算热闹。”
挂牌当天,阳光刺眼。
红底白字的“家庭守护支持驿站”挂在斑驳木门上方,像一道划破旧壳的裂痕。
可一整天下来,只来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来问医保报销流程的大爷,另一个是迷路的老奶奶。
没人提土地,没人说房产,更没人谈离婚。
李婷照常坐在门口织毛衣,毛线针走得缓慢而坚定。
下午两点,她打开手机,开始教第一位愿意学的妇女怎么注册App、上传材料、提交诉求。
过程笨拙,一次失败,再试一次。
第三天上午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慢慢走近。
她脚上的拖鞋开了胶,走路一拐一拐的。
她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,才终于开口:“我婆婆说……我不配领补贴,因为我嫁过来没生儿子。”她掏出一张纸,“你能看看这个吗?”
杨小满接过。
是一份《自愿放弃农村集体收益分配权声明书》,签名处按着红指印。
她轻轻摇头:“这不是你签的吧?”
女人咬住嘴唇,眼泪滚了下来:“他们趁我坐月子,让我按的手印……我说不要,我男人一脚踢翻了尿布盆。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第七天清晨,驿站门外排起了队。
队伍绕屋两圈,一直延伸到巷口。
有人带了户口本,有人揣着结婚证复印件,还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十里山路,只为问一句:“我现在还能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土地确权证吗?”
杨小满没多说什么,只是让每个人登记信息,编号建档,逐一录入系统。
她们的问题五花八门:丈夫私自卖房、娘家拆迁款被截留、离婚后无法迁户、子女入学因母亲无独立户籍受阻……但核心只有一个——她们的名字,从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。
一个月后,省平台数据显示,青禾镇驿站累计受理案件43起,办结29起,协调调解成功率达81.4%,位列全省第十。
更重要的是,它实现了完全本地化运营——无中心城市派驻人员,无专项财政追加,仅靠志愿者轮值与线上培训支撑。
某个雨夜,杨小满独自在屋里整理档案。
电脑屏幕泛着冷光,她翻到最早上传的那份《无声账本》加密文件。
随机点开一张心愿卡扫描件,上面写着:“我想有张以我自己名字开头的汇款单。”
署名是个模糊的笔迹:阿芸。
她心头猛地一震。
阿芸——她母亲年轻时常提起的名字。
那个住在老家属院后栋、总给她带糖饼的邻居阿姨。
后来听说,阿姨丈夫卷走全家积蓄跑了,她想去法院起诉,族里却说“女人不能告夫”,最终跳了井。
原来,她母亲讲过的每一个故事,都在这片她从未踏足的土地上真实发生过。
杨小满缓缓合上电脑,望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