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雪夜渡魂(1/2)
凛冬降至,北风卷着寒意掠过山坳,将槐安宅的檐角吹得呜呜作响。一场酝酿了许久的雪,终于在入夜时分,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,像柳絮般轻轻扬扬,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,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墙上,落在檐角挂着的那盏暖黄灯笼上。不过半个时辰,天地间便换了模样——远山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,近处的草木裹着一层厚厚的银霜,连平日里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,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只留着一道浅浅的、从竹篱门延伸到堂屋的脚印。
槐安宅的堂屋里,暖炉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,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婉娘系着素色的围裙,正站在灶前搅动着锅里的姜汤,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,袅袅娜娜地飘满了屋子。陈念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,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毛茸茸的白边,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红扑扑的。他蹲在窗边,两只手扒着窗棂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时不时伸出手指,去接那些落在窗纸上的雪花。
“慢点,别把窗纸戳破了。”婉娘的声音从灶前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她转过身,拿起一旁晾着的毛巾,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又看了一眼坐在炕边的沈砚,“这天儿越发冷了,等姜汤熬好,你也喝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沈砚抬眸,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,墨发松松地束在玉冠里,没有穿棉袄,也没有围炉,却丝毫不见半分寒意。周身的空气仿佛被他身上的温润气息熨帖过,连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,都变得柔和了几分。他手里捧着的不是那本深蓝色封皮的阴阳契约录,也不是什么功法秘籍,只是一本寻常的话本,书页泛黄,显然是被翻看过许多遍的。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,目光落在纸面上,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。
“我不碍事。”沈砚的声音清清淡淡,像雪落枝头的声响,“倒是念念,别蹲在窗边了,小心着凉。”
陈念吐了吐舌头,却没有挪窝,只是把身子往棉袄里缩了缩,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不冷!沈砚哥你看,这雪下得好大啊,明天肯定能堆雪人!”
沈砚失笑,没有再劝他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漫天飞雪像是一幅缓缓铺开的水墨画,老槐树的枝桠在雪色里舒展着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。这样的雪夜,最适合安安静静地守着暖炉,听着风雪声,看几页闲书。只是,他知道,有些东西,总会循着暖意而来。
案头的凌霄剑静卧着,剑鞘古朴,上面刻着淡淡的云纹,隐有流光流转。平日里,这把曾斩过九霄妖尊、劈过幽冥鬼王的神兵,总会发出几声清越的剑鸣,似在不甘寂寞。可今日,它却异常安静,剑鞘上的流光被雪光衬得愈发幽冷,仿佛也沉醉在这雪夜的静谧里。而院墙外的林间,冰麟兽早就钻进了婉娘特意为它搭的暖棚里。那只通体覆着冰晶鳞片的异兽,此刻正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,爪子里抱着一个暖炉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沈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手里的话本上。书页上写着些儿女情长的故事,于他而言,这些故事早已看过了千百遍,却依旧能让他感受到几分人间的烟火气。他活了太久,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岁月的流逝。千年的时光里,他见过三界的风起云涌,斩过最凶戾的妖魔,渡过最执念的魂灵,早已站在了众生之巅。化神之下皆是蝼蚁,这话,从来都不是妄言。可他偏偏喜欢待在这小小的槐安宅里,喜欢喝婉娘熬的姜汤,喜欢看陈念堆雪人的样子,喜欢听风雪吹过檐角的声响。
“沈砚哥,你说这么大的雪,会不会有迷路的魂灵啊?”陈念托着腮帮子,忽然转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想起了中元节时,那些徘徊在槐安宅外的魂灵,想起了沈砚是如何用朱砂笔轻轻一点,便让那些魂灵释然离去的。
沈砚的指尖顿了顿,目光掠过窗外纷飞的雪絮,淡淡一笑:“无妨,有我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陈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转过头去看雪。婉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过来,往陈念手里塞了一碗:“快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又给沈砚递了一碗,“别总捧着那本书,喝点姜汤驱驱寒。”
沈砚接过姜汤,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姜汤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暖意瞬间蔓延开来。他抬眼看向婉娘,婉娘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。千年来,她就像这槐安宅的灯火,无论风雪多大,都始终亮着,温暖着他,也温暖着那些迷途的魂灵。
就在这时,院外的风雪里,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阴气。
那阴气孱弱得可怜,像是风中残烛,连靠近檐角灯笼的勇气都没有。它在竹篱门外徘徊着,时隐时现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雪吹散。陈念的鼻子很灵,一下子就察觉到了,他猛地从窗边蹦起来,手里的姜汤晃出了几滴:“真的有魂灵!沈砚哥,你闻到了吗?”
婉娘也皱了皱眉,她虽然没有修为,却常年待在沈砚身边,对阴气也有着几分敏锐的感知。她走到窗边,朝着竹篱门外望了望,轻声说:“是个迷途的小可怜吧,这么冷的天,怕是冻坏了。”
沈砚放下手里的话本,起身走到门口。他没有开门,只是隔着那道竹篱,看向风雪里那团缩成一团的虚影。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,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,落在雪地上,像是一道温暖的屏障。
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,穿着一件破旧的碎花棉袄,棉袄的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里面单薄的内衬。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,冻得瑟瑟发抖,正蜷缩在竹篱门外的老槐树下,一双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恐惧。她的魂体极淡,几乎要和漫天飞雪融为一体,显然是刚离世不久,连自己已经成了魂灵都不知道。她只是循着槐安宅里的暖意,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却又不敢靠近,只能躲在树影里,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门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的身上,没有波澜,没有威压,只有一片温润。
于他而言,这世间的魂灵也好,修士也罢,化神之下,皆是蝼蚁。别说这样一个孱弱的新魂,就算是那些修炼了千年的妖魔鬼怪,在他面前,也不过是弹指间便能灰飞烟灭的存在。可他守着这槐安宅千年,从不是为了彰显这份睥睨众生的实力。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,见过太多的执念与不舍,那些迷途的魂灵,就像迷路的孩子,需要的不是威压,而是一份温暖的指引。
“她好可怜啊。”陈念凑到门边,小声说。他看着小姑娘冻得发抖的样子,心里酸酸的,“婉娘,我们能不能让她进来暖暖身子?”
婉娘摸了摸陈念的头,叹了口气:“傻孩子,魂灵是进不了屋子的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,只是朝着那团缩在树影里的虚影,轻轻抬了抬眼。
没有金光乍现,没有剑气纵横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。
只是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温润得像春日的暖阳,像融化冰雪的清泉,带着化神境独有的、俯瞰苍生却又悲悯众生的气息。那气息很淡,却有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,仿佛能穿透风雪,穿透生死的界限,直抵魂灵的深处。
那一瞬间,蜷缩在老槐树下的小姑娘,猛地一颤。
她缓缓地抬起头,透过纷飞的大雪,看向竹篱门内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柔和得不像话,他的眉眼温润,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,让她想起了小时候,爹娘在灶前忙碌时,看向她的眼神。
风雪似乎在他身前停了,那些刺骨的寒意,像是被这一眼轻轻拂去的尘埃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一股暖意从她的魂体深处涌出来,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。她怔怔地看着沈砚,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——爹娘在灶上烤着红薯,香气飘满了屋子;她和小伙伴在田埂上追逐打闹,手里拿着刚摘的野花;临走前,爹娘握着她的手,红着眼眶说:“别怕,我们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原来,她不是迷路了。
她只是舍不得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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