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林深雾重(1/2)
天光在层叠的枝叶缝隙间艰难渗透,将清晨的山林染上一层湿冷的灰白。雾气从山谷、溪涧、腐叶堆积的泥土中丝丝缕缕升起,如同苏醒的巨兽喷吐的鼻息,缓慢而粘稠地弥漫开来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声音。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微甜,吸入肺里,带来一阵寒意。
大队人马在石猛指定的地点停下,在老胡的低声呵斥下,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散入道路两侧的灌木和巨石之后。长时间的奔逃和恐惧早已耗尽了大部分人的力气,此刻一停下,许多人便瘫倒在地,连啜泣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麻木的喘息和空洞的眼神。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,只剩下惊恐的大眼睛,在晨雾中映出惨淡的天光。
云舒靠在一棵老树下,闭目调息。额角的抽痛稍缓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,如同跗骨之蛆,挥之不去。连续施展那种奇异的感知,对精神的损耗远超她的预计。但此刻,她不能完全放松。
她的心神,如同绷紧的弦,分作两股。一股,遥遥“系”在石猛、萧寒等人离去的方向,感知着那几道锐利而决绝的气息,正如同潜入水底的鱼儿,小心翼翼地向着溪涧上游、向着那污浊混乱的气场源头靠近。另一股,则如同无形的网,笼罩着身后这支疲惫不堪、气息奄奄的队伍,警惕着任何可能从后方(朝廷追兵方向)袭来的威胁,也监视着队伍内部——尤其是水生体内那缕不安分的邪气,以及那几个在栖身谷发病、虽经老何诊治却依旧气息不稳的流民。
水生的状况依旧糟糕。即便在老何持续的银针疏导和药物安抚下,他体内那暗绿色的邪气依旧如同活物,在灰黑色的惊悸混乱中缓缓蠕动,与远方地宫那庞大的冰冷“场”之间的共鸣,并未因距离的拉远而减弱,反而似乎变得更加“清晰”和“急切”。仿佛一根无形的弦,绷得越来越紧,随时可能发出危险的颤音。阿南守在他身边,时不时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,眼中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。
徐文柏站在云舒身旁不远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来路。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简陋的、从死去叛军身上捡来的腰刀上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老何则蹲在水生身边,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,眉头紧锁,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压抑中,一点一滴地流逝。远处的鸟鸣声似乎也因这不寻常的寂静而稀疏下来,只有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,和隐约从西南方向传来的、被雾气模糊了的溪水奔流声。
云舒的全部心神,此刻都聚焦在石猛、萧寒他们的“气”场上。在她的感知中,那几道气息如同投入墨池的几点微光,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那片污浊的、代表着流寇营地的“气”场靠近。双方的距离,在无声地缩短。
石猛的气息沉凝、狠厉,如同磨利的刀锋,但深处那抹疲惫与沉重,如同刀身上的锈迹,挥之不去。萧寒的气息则更加纯粹,银白色的锐利中透着磐石般的稳定,是历经血火淬炼的军人意志。其余几名流民的气息则驳杂得多,有凶悍,有恐惧,有麻木,也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,如同混杂的颜料。
他们正沿着云舒指出的溪涧上游窄口移动。在云舒的感知“地图”中,那里水流相对平缓,有数块巨大的卵石露出水面,形成天然的垫脚石。水声湍急,能很好地掩盖涉水的声响。石猛等人的气息,正小心翼翼地、一个接一个地“渡”过那道无形的、代表溪涧的、清凉而动荡的“水”之气场。
很好,没有惊动对岸。云舒心中稍定。
渡过溪涧,是那片背风的山坡。流寇的营地就在山坡的另一侧。在云舒的感知中,那团污浊混乱的“气”场,如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脓包,紧紧贴附在山坡的“土”之气场上。大部分气息都处于一种疲惫、麻木、带着暴戾余韵的“沉睡”或“低迷”状态,只有少数几道气息在营地边缘逡巡,显然是哨兵。而那七道格外凶戾、混乱、夹杂着暗绿邪气的气息,则集中在营地中心偏东的位置,如同脓包核心最污秽的部分,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波动。
石猛等人的气息,如同灵巧的狸猫,开始沿着山坡边缘,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着营地侧翼迂回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绕过正面可能的哨卡,从侧后方观察,甚至寻找机会进行袭扰或斩首。
然而,就在他们的气息即将切入营地侧翼那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时,异变突生!
那七道邪气萦绕的气息中,位于最边缘的一道,原本如同蛰伏的毒蛇,气息微弱而内敛,此刻却骤然“惊醒”!不是被声音或景象惊动,而是在云舒的感知中,那气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猛地荡漾开来,充满了警惕、疑惑,以及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、对“同类”或“猎物”的饥渴感应!
紧接着,那道气息离开了它原本的位置,开始向着石猛等人迂回的方向,“游动”过来!速度不快,但方向明确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仿佛能穿透雾气与林木遮蔽的“直觉”!
不好!被发现了!或者说,是被某种超出常理的感知方式“嗅”到了!
云舒心中一沉,几乎要立刻出声示警。但石猛他们距离太远,雾气浓重,寻常呼喊根本无法及时传达。她强行按捺住冲动,将全部心神凝聚在那道逼近的邪气,以及石猛等人的气息上,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变化,寻找预警或破局的机会。
石猛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。他那沉凝狠厉的气息骤然收缩,变得更加内敛,同时向同伴发出了无声的警示(或许是手势)。几道跟随他的流民气息瞬间紧绷,透出紧张。唯有萧寒的气息,依旧稳如磐石,只是那银白的锐利,更加凝聚,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。
那道邪气萦绕的气息,越来越近。在云舒的感知中,它不像是一个“人”,更像是一团扭曲的、充满恶意和混乱的“意念”集合体,外部包裹着一层驳杂的暴戾人“气”,核心则是那令人心悸的暗绿邪气。它似乎能模糊地感应到“生命”或“威胁”的存在,但感知并不精确,更像是一种对“异类”或“鲜活气息”的本能趋近。
三十丈……二十丈……十丈……
石猛等人的气息,如同凝固的岩石,隐匿在林木和雾气之后。那道邪气气息在附近徘徊了片刻,似乎有些疑惑,那种饥渴的感应减弱了些。但就在它似乎要转向离开的刹那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但在寂静山林中却异常清晰的枯枝断裂声,从石猛等人藏身的方向传来!是某个过于紧张的流民,不慎踩断了脚下的枯枝!
那道邪气气息骤然暴起!如同被激怒的毒蛇,带着凶残与狂喜,猛地扑向声音来源!同时,一声不似人声的、充满兽性的嘶吼,穿透浓雾,响彻山林!
“吼——!”
紧接着,营地中心,其余六道邪气气息,也仿佛被这声嘶吼唤醒,齐齐躁动起来!原本沉寂的营地,瞬间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,混乱、暴戾、惊疑的气息轰然炸开!怒骂声、兵刃出鞘声、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!
“被发现了!动手!”石猛那压抑着怒火的吼声,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打破了山林的死寂!
下一瞬,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、沉闷的肉体碰撞声、短促的惨叫、以及更加狂暴非人的嘶吼,如同暴雨般在前方密林中炸开!混乱的“气”场如同沸水般翻腾,石猛、萧寒等人锐利决绝的气息,与那几道邪气、以及更多被惊醒的、暴戾混乱的流寇气息,激烈地碰撞在一起!
“准备接应!”后方,老胡脸色骤变,嘶声对身边二十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青壮吼道,自己则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柴刀。原本瘫坐在地的流民们,如同受惊的鸟雀,再次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骚动。
云舒猛地睁开眼,漆黑的眸子深处,冰蓝与暗灰的光芒一闪而逝。前方战斗爆发的位置,气息混乱到了极点,她的感知也难以精确分辨每个人的状况,只能模糊地感应到,石猛和萧寒的气息依旧强盛,如同激流中的礁石,但跟随他们的那几道流民气息,已经有两道迅速黯淡、消散——死了。而流寇一方,那七道邪气气息,如同七条疯狂扭动的毒蛇,在人群中肆虐,凶悍异常,寻常流民甚至难以近身!
更麻烦的是,整个流寇营地都被惊动了,超过四十道充满暴戾和杀意的气息,正从山坡另一侧,如同潮水般向着战斗发生的地点涌来!
“徐先生!”云舒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告诉老胡,带大队立刻从上游窄口过溪!不要停留,不要回头,直奔山坳!石寨主和萧统领会设法拖住他们!”
徐文柏瞬间明白了云舒的意图——断尾求生!用石猛、萧寒和那几名流民吸引大部分流寇的注意力,为大队老弱争取逃亡时间!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看到云舒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以及前方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,终究只是重重一点头,转身冲向正急得团团转的老胡。
“老胡兄弟!云姑娘有令!你立刻带大队过溪,全速赶往山坳!石寨主他们断后!”徐文柏快速说道,声音压得很低,但字字清晰。
老胡一愣,随即眼睛红了:“不行!寨主他们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生路!”徐文柏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?快!执行命令!石寨主信得过云姑娘,你也该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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