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莽林寻踪(1/2)
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,也最为寒冷。疲于奔命的流民队伍,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,在西南群山的皱褶间艰难蠕动。汗水浸透破衣,又被山风吹得冰冷刺骨。脚下是湿滑的苔藓、尖锐的碎石、盘虬的树根,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。孩童的哭泣早已嘶哑,只剩下本能的抽噎。老人们被青壮搀扶着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在之前的奔逃中遗落在栖身谷的烈火与鲜血里。
石猛派出的两名探路者,加上萧寒,如同幽灵般穿梭在队伍前方更深的黑暗中。他们没有火把,全凭对山路的熟悉和过人的胆识在前探路。云舒感知中那处“清和稳定”的山坳,成了这支绝望队伍唯一的希望灯塔,尽管这希望本身也渺茫如风中之烛。
云舒走在队伍中后段,尽量调整着呼吸,让冰蓝与暗灰的气旋缓慢流转,滋养着过度消耗的心神。额角的抽痛并未减轻,但那种玄妙的感知,却在疲惫的打磨下,似乎变得愈发“灵敏”了。她不再需要刻意集中精神去“看”,周遭环境的“气场”便如同水墨画般,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湖中晕染开来。
她“看”到脚下大地厚重而沉默的“土”之气,混杂着草木枯荣轮回的微弱生机与死寂;她“看”到空气中游离的、稀薄而湿润的“水”之息,那是山间晨雾的前兆;她“看”到更远方,几处地脉隐现的、相对凝聚稳定的“气场”,或厚德载物,或清冽灵动。而在那西南方向,她所指出的山坳所在,那股奇异的、带着“金铁”躁动却又中正平和的气息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,虽不耀眼,却稳定而清晰。
这能力,似乎不仅限于感知生灵的情绪与气息,更能触及地脉山川某种更本质的“气象”。是《玄阴录》与地宫异气碰撞下的异变?还是与那令牌共鸣后的某种觉醒?云舒不得而知,也无暇深究。她只知道,这能力是此刻活下去的重要依仗。
身后,栖身谷的方向,那代表杀戮与毁灭的庞大气场,在最初的爆发后,已渐渐平息,但并未散去,而是如同盘踞的猛兽,在谷地逡巡,贪婪地舔舐着血腥的痕迹。谷中流民残存的惊恐、绝望、死寂的气息,如同袅袅余烟,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、吸收,汇向东北方地宫所在。那庞大、冰冷、混乱的源头,似乎因此“饱食”了一顿,脉动变得稍微“舒缓”,但“存在感”却更加清晰、更加……饥饿。仿佛尝到了甜头,等待着下一次盛宴。
云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地宫那东西,果然能以众生的负面情绪和死亡为食!朝廷的屠杀,在无意中,竟成了滋养那怪物的食粮!这认知让她遍体生寒。若真如此,这西疆,甚至更远的地方,只要有足够的杀戮和绝望,那东西会不会越来越强,直至……无人可制?
水生伏在阿南背上,昏迷中依旧不安地蹙着眉头。云舒的感知掠过他,能清晰地“看”到他体内那灰黑惊悸的气息中,那缕暗绿色的、属于地宫的邪气,如同有生命的藤蔓,更深地缠绕在他的心脉之上,与远方那庞大的源头,共鸣似乎更加“牢固”了。阿南的气息则充满了疲惫、焦虑和坚定的守护之意,橙红中带着坚韧的亮色。老何的气息温和而疲惫,淡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水生,试图以银针渡入的内息,暂时隔绝那邪气的进一步侵蚀,但效果甚微。徐文柏的气息沉郁而紧绷,灰蓝的思虑如同深海漩涡,不断推演着前路的可能。
石猛走在队伍最前方附近,他的气息最为复杂。沉凝、狠厉、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,但在其核心,却深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,以及对身后这数百口人沉重如山的责任感。他脸上的刀疤,在微熹的晨光中,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。十年前那场噩梦般的探索,同袍的惨死,朝廷的背叛,家破人亡的流亡……这些过往如同毒药,浸透了他的骨血,也塑造了他如今如困兽般挣扎求存的姿态。他对朝廷的恨意炽烈如火,对地宫那未知的诡异充满恐惧与警惕,对云舒一行既利用又防备,而对身后这些依赖他、也拖累他的流民,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、复杂的担当。
这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,在泥沼中打滚,却始终不肯彻底跪下的男人。云舒心中对他的评价,多了几分复杂。
“停!”前方传来萧寒压低的、短促的呼喝声。队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骤然一滞,随即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。
“怎么回事?”石猛立刻上前,声音沙哑。
萧寒从前方黑暗中现身,脸色凝重,手中长刀微微出鞘。“前面有情况。探路的兄弟发现了一些……痕迹。”
众人心中一紧。石猛挥手让众人噤声,带着几个心腹,跟着萧寒和两名探路的流民,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。云舒略一思索,示意徐文柏等人留在原地警戒,自己也跟了上去。
穿过一片茂密的、挂着露水的灌木丛,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。天光未明,林中依旧昏暗,但已能勉强视物。空地上,散落着几处灰烬,是熄灭不久的火堆残迹。周围的地面,草木有被践踏、折断的痕迹,范围颇广,显示出曾有不少人在此活动。空气中,残留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汗臭、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。
“是官兵?还是……叛军?”一名探路的流民声音发颤。
石猛蹲下身,仔细检查着灰烬和足迹,又用刀尖挑起一点泥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“不是大队官兵的痕迹。足迹杂乱,深浅不一,像是溃兵,或者……流寇。但数量不少,至少三五十人。而且,”他指向几处草丛中隐约可见的暗红色,“有血。不止一处。”
萧寒补充道:“痕迹很新,不会超过一天。他们似乎在此短暂休整,然后……”他指向西南方向,正是云舒所指山坳的大致方位,“往那边去了。”
众人的心沉了下去。前有未知的、可能充满敌意的武装团伙,后有朝廷追兵,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石猛站起身,眼神阴鸷地扫视着这片空地。“妈的,刚出虎穴,又入狼窝。”他啐了一口,看向云舒,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,“云姑娘,你感应到的那处山坳,就在这个方向。可曾……‘感应’到前方有这等凶煞之气?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感应”二字。显然,云舒之前的种种“预言”和“感知”,已让他无法将其视为普通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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