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暗涌(2/2)
他喘着粗气,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:“这栖身谷,挡得住饥荒,挡得住小股官兵,可要是那地宫里的鬼东西真跑出来,要是朝廷铁了心要抹平这里……我们这些人,都是死路一条!”
徐文柏沉默。石猛的话,虽然愤激,却未必没有道理。从“瞑渊”的诡异,到朝廷与李崇可能涉及的隐秘,再到如今西疆的乱局,处处透着不祥。他们自己,也不过是在这滔天巨浪中挣扎求存的一叶扁舟。
“寨主,或许事情未必如此绝望。”徐文柏定了定神,缓缓道,“那地宫中的存在,似乎受某种限制,未能轻易离开。朝廷与李崇之间,亦非铁板一块,各有盘算。我等虽势单力薄,但既知其害,或可寻得一线生机。当务之急,是弄清外界确切动向,尤其是朝廷兵马的意图,以及李崇如今的状况。知己知彼,方能谋定后动。”
石猛盯着徐文柏看了半晌,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,重新被那种深沉的锐利取代。他慢慢坐回凳子上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稳:“徐先生说得对。是石某失态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已经派了最机灵的兄弟出谷打探,最迟明晚应有消息回来。在这之前,还请徐先生和你的同伴,安心在谷中住下。谷中简陋,但尚能果腹。至于那位昏迷的姑娘和那位犯癔症的兄弟,就烦劳何大夫多费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“徐先生是聪明人,当知我石猛并非滥杀无辜之辈,但也绝非心慈手软之人。这谷中数百口人的性命,系于我手。我容得下你们,也愿意信你们几分,是觉得你们或许能带来变数,带来一条不一样的活路。但若你们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自明。
“寨主放心,我等必不负所托,亦不敢为谷中招祸。”徐文柏起身,郑重一礼。
离开石猛木棚,徐文柏心情沉重。石猛透露的信息,远比预想的惊人,也将局势推向更加诡谲复杂的方向。宫中、钦天监、前朝秘辛、诡异的祭祀、可能的“实验”……这一切,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腐臭的漩涡,正在将西疆,甚至更远的地方,拖入深渊。
回到窝棚,他将与石猛的对话,原原本本告诉了众人。萧寒脸色铁青,阿南骇然失色,老何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就连一直“沉睡”的云舒,那长长的睫毛,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宫中……竟也牵扯其中……”萧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刻骨的寒意。
“十年前就开始了……那现在……”阿南声音发颤,不敢想下去。
“恐怕李崇在西疆的所作所为,背后就有宫里的影子,甚至就是奉了密令。”徐文柏沉重道,“而‘瞑渊’深处的异变,或许是他们玩火自焚,也或许……是那东西,本就等着被唤醒。”
“水生兄弟的癔症,恐怕不是简单的惊吓。”老何面色凝重,“他或许……无意中成为了那地宫‘东西’感知外界的通道,或者说……被‘标记’了。他的那些梦呓,‘眼睛’、‘钥匙’、‘血’、‘祭品’……绝非无的放矢。”
窝棚内一片死寂。如果老何的猜测是真的,那他们即便逃出地宫,也并未真正安全。某种无形的、来自幽冥的视线,或许已经透过水生,锁定了他们,尤其是云舒这个“钥匙”持有者。
“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”萧寒斩钉截铁道,“此地虽暂可容身,但绝非久留之地。一旦朝廷大军或李崇残部发现此地,又或者那地宫中的‘东西’真的有什么异动,我们首当其冲。”
“可殿下伤势未愈,如何走得?”阿南急道。
众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在依旧“沉睡”的云舒身上。
云舒的呼吸,依旧平稳而微弱。但她的意识,在体内那冰蓝与暗灰气旋的缓缓流转中,在奇异的“观气”感知下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吸收、分析着徐文柏带回的信息,并与自身的经历、感悟相互印证。
十年前宫中的秘密探索……失败的祭祀……不成熟的“幽冥卫”……宫中对“瞑渊”力量的觊觎与尝试……李崇很可能是执行者……如今的异变可能是失控,也可能是更深层的唤醒……
线索逐渐串联,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。而她,云舒,这个身负前朝皇室血脉、修炼《玄阴录》、又与那淡金色令牌产生神秘共鸣的“钥匙”,在这图景中,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是意外闯入的变数,还是……某种注定被卷入的“祭品”?
体内,冰蓝与暗灰的气旋,似乎感应到她心绪的波动,旋转微微加速。与枕下令牌之间那无形的联系,也隐隐传来一丝冰凉的悸动。一种模糊的、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,又像是来自地底无尽深处的、冰冷的窥视,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感知。
她缓缓地,极其轻微地,睁开了眼睛。
这一次,不是伪装。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烛光下,清亮得惊人,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幽光与暗灰色的漩涡一闪而逝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决断,“最迟明晚,等石猛派出去的人带回消息,无论外界情形如何,我们……必须离开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中带着惊喜的脸,最后落在依旧昏睡、眉头紧锁的水生身上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。
“有些东西,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而消失。既然躲不开……”她轻轻握了握枕下那枚冰冷的令牌,感受着其中传来的、微弱却坚定的共鸣,“那就去面对,去弄清楚。到底是谁,在背后操控这一切,又想从这幽冥之地,得到什么。”
栖身谷的夜,更深了。谷中流民大多已沉入疲惫的睡眠,只有寨墙上的火把,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映照着守夜人麻木而警惕的脸。远处的山林,在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着,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阴影。
而在那遥远的地底,那庞大的、缓慢的脉动,似乎又加快了一丝。暗红的纹路,在无边黑暗中,延伸得更广,更密,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生命,正在舒展它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触须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暗流,正在平静的水面下,汹涌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