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红糖经纬(2/2)
张阿婆把搪瓷缸放在膝头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刻字,像是在抚摸一段珍贵的时光。“可不是嘛,”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,带着岁月的沧桑,“那年我才二十出头,在公社当卫生员。县里组织赤脚医生培训班,我背着铺盖卷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县城。培训班的教室是借的粮仓,地上铺着稻草就是座位,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,写不了几个字就掉渣。”
小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阿婆身边,听得入了迷。她想象着那个年代的场景:一群年轻的身影在昏暗的粮仓里认真听讲,煤油灯的光芒映在他们渴望知识的脸上,空气中弥漫着稻草和油墨的混合气味。“那时候学什么呀?是不是特别辛苦?”
“辛苦?” 张阿婆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,“现在想起来,倒觉得是甜的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《农村卫生手册》,背不会就不能去食堂打饭。白天跟着老医生学针灸,银针扎在自己胳膊上练习,扎得满是针眼也不觉得疼。晚上就围着煤油灯解剖青蛙,女同志吓得直哭,可第二天还是照样上手。” 她顿了顿,指着缸底的刻字,“结业那天,县卫生局给每个人发了这口搪瓷缸,说是奖品。我把它当宝贝似的,用红布包着藏在箱子底,只有出急诊的时候才舍得带出来。”
渡轮的汽笛声再次从江面传来,悠长而深远,像是在为这段尘封的往事伴奏。林素梅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着了,小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粉嫩的牙龈。“那时候出诊肯定很不容易吧?” 她轻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敬佩。
张阿婆的目光飘向窗外,仿佛透过医院的高楼看到了当年的田野阡陌。“可不是不容易嘛。”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,“村里没有像样的路,全是泥巴地,赶上雨天,深一脚浅一脚能把鞋子陷进去。有次半夜接到电话,说邻村有个产妇难产,我背着药箱就往外跑,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,摔了七八跤,药箱里的酒精瓶都摔碎了,把白大褂染得通红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只见那些粗糙的老茧之间,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。“这道是被毒蛇咬的,” 她指着虎口处的一道月牙形疤痕,“那天去山里采草药,没留神踩了蛇窝,幸亏同行的老中医懂草药,当场嚼了草药敷上,不然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。”
小林看着那些疤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酸的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着救护车出诊,虽然也遇到了堵车,但坐在温暖的车厢里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与张阿婆说的跋山涉水相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“阿婆,您那时候就不害怕吗?”
“怕啊,怎么不怕?” 张阿婆坦诚地说,“怕产妇出意外,怕自己技术不行,怕耽误了病情。可一想到那些等着你的人,就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 她拿起搪瓷缸,轻轻晃了晃,里面残留的红糖姜水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你看这缸子,当年救过不少人的命呢。有次村里闹痢疾,我把消炎药溶在这缸子里,挨家挨户地送,一天跑了十几个村子,嗓子都喊哑了。还有个小孩误食了农药,我用这缸子给他灌肥皂水催吐,折腾了大半夜,才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林素梅听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了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,心想如果自己生在那个年代,恐怕连顺利生下孩子都难。“阿婆,您真是太伟大了。”
张阿婆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。“伟大啥呀,就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 她把搪瓷缸递给小林,“你要是不嫌弃,这缸子就送给你吧。现在条件好了,不用背着它出诊了,但看到它,就能想起那些苦日子,也能想起自己为啥要当医生。”
小林双手接过搪瓷缸,只觉得它沉甸甸的,不仅是因为缸子本身的重量,更是因为它承载的那段厚重的历史。缸底的 “赤脚医生培训班留念 1965” 一行字,在晨光中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坚守与奉献。
“谢谢您,阿婆。” 小林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小心翼翼地把搪瓷缸放进自己的护士包里,像是珍藏一件稀世珍宝,“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它的,它会提醒我,不管时代怎么变,当医生的初心不能变。”
张阿婆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拿起蒲扇,慢悠悠地扇着。阳光透过纱窗,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洒下一层金光,让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看起来格外慈祥。产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还有那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渡轮汽笛声。
小林看着张阿婆安详的侧脸,心里充满了敬意。她知道,这口普通的搪瓷缸,不仅是一个时代的见证,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—— 那种不畏艰难、甘于奉献、心系患者的精神,将会像这琥珀色的红糖水一样,温暖着一代又一代的医者之心。
过了一会儿,小林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问道:“阿婆,那您后来怎么到了城里的医院呢?”
张阿婆扇蒲扇的动作停了下来,眼神有些悠远:“后来啊,农村的医疗条件慢慢好起来了,有了正规的乡镇卫生院,我们这些赤脚医生也分批到城里的大医院进修。我进修完就留在了这家医院,从妇产科的护士做起,一干就是一辈子。” 她笑了笑,“说起来也巧,当年给我们培训的老医生,就是这家医院的老院长呢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 小林恍然大悟,“那老院长一定很看重您吧?”
“看重谈不上,就是觉得我踏实。” 张阿婆回忆道,“老院长常说,做医生,技术固然重要,但心更重要。心不诚,技术再好也没用。他还把自己珍藏的一套针灸图谱送给了我,现在还在我家里的书柜上放着呢。”
林素梅这时也忍不住插话:“阿婆,您真是遇到贵人了。”
“是啊,这辈子遇到的贵人不少。” 张阿婆感慨道,“那个难产的产妇,后来每年都给我送鸡蛋;那个被我救回来的小孩,现在成了村里的兽医,还经常给我打电话呢。人啊,只要你真心对别人好,别人也会记着你的好。”
阳光渐渐升高,透过窗户照在产房的地板上,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小林看了看时间,该去给其他病人换药了。她站起身,对张阿婆说:“阿婆,我先去忙了,等忙完了再来看您。”
“去吧去吧,好好工作。” 张阿婆挥了挥手,“记得把缸子收好,别弄丢了。”
“嗯,我会的。” 小林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产房。
走在医院的走廊里,小林摸了摸护士包里的搪瓷缸,心里充满了力量。她知道,自己肩上的责任不仅是照顾好病人,更是要传承那些宝贵的精神财富。这口搪瓷缸,将会成为她从医道路上的一盏明灯,指引着她不断前行。
渡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小林觉得那声音不再只是单调的鸣响,而是像一首赞歌,歌颂着那些默默无闻、为医疗卫生事业奉献一生的人们。她抬头望向窗外,阳光灿烂,天空湛蓝,一切都充满了希望。
“阿婆,这……” 小林捧着那方蓝印花布,指尖抚过布料上褪了色的缠枝莲纹样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布面粗糙的纹理蹭过掌心,带着阳光晒过的暖,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,像握着一捧沉甸甸的旧时光。
张阿婆正坐在藤椅上,把蓝印花布细细叠成婴儿襁褓的模样。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,却异常灵活,折痕压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齐时发出轻微的 “沙沙” 声。“留着吧,” 老人抬头看她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,“等你们用上机器人接生那天……” 她忽然笑起来,缺了颗门牙的牙洞像枚小小的时代印章,在阳光下闪着狡黠的光,“…… 总得有人记得红糖是怎么熬的。”
小林把布贴在胸口,布料上残留的艾草香混着阳光的味道,让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泛黄的老照片。“阿婆,您是不是觉得…… 我们现在太依赖机器了?” 她犹豫着开口,想起王医生总说的 “数据化管理”“无菌操作规范”,这些专业术语在张阿婆的蓝印花布面前,忽然显得有些冰冷。
“机器好啊,” 张阿婆往搪瓷缸里续了些热水,铝勺搅动的声音叮叮当当,“能测胎心,能算宫缩间隔,比我当年用耳朵贴肚皮听动静靠谱多了。” 她指了指墙角的胎心监护仪,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平稳流畅,“但有些东西,机器替不了。”
林素梅刚喂完奶,把孩子放进襁褓里。小家伙的手还攥着拳头,小脸蛋红扑扑的,像个熟透的苹果。“阿婆说的是人心吧?” 她轻声接话,指尖划过蓝印花布上的栀子花,“就像这布,机器织的再精细,也没有手织的有温度。”
张阿婆拍了拍布面,声音忽然亮起来:“可不是!1976 年我在公社接生,有个产妇难产,胎盘下不来。那时候哪有什么止血钳?就靠这双手,用白酒消毒了三遍,硬是把胎盘剥了出来。” 她比划着手指张开的动作,骨节突出的手在阳光下像段老树枝,“现在想想都后怕,但当时就想着,这娘俩不能有事。”
小林忽然想起上周抢救大出血产妇的情景。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,血袋一袋袋往输液管里走,王医生盯着屏幕上的血压数值,指挥着护士推注各种药剂。整个过程紧张得像场战役,最终产妇脱离危险时,她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。“阿婆,您那时候…… 就不害怕吗?”
“怕啊,怎么不怕?” 张阿婆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“但怕有什么用?产妇在你手里,你就是她的主心骨。我当年带的徒弟,第一次接生吓得腿软,我就把这蓝印花布塞给她,说你摸着布,就当是摸着娘的手。”
林素梅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,小家伙打了个哈欠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“我奶奶说,当年她生我爸的时候,也是您接的生。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激动,“她说您用嘴把我爸嘴里的羊水吸出来,还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他。”
张阿婆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你奶奶记性真好。那时候天寒地冻,产房就是间土坯房,窗户纸破了个洞,风呼呼往里灌。你爸生下来没哭声,我急得把他揣在怀里焐,焐了半个钟头才听见他‘喵’一声,跟只小猫似的。”
小林把蓝印花布展开,对着光看。布面上的蓝白花纹在阳光下透着朦胧的美,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,是用板蓝根染出来的,带着植物特有的温润。她想起医院里用的一次性无菌垫,洁白、规整,却永远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“阿婆,这布您染了多久?”
“前前后后得一个月。” 张阿婆数着手指,“先把花版刻在油纸蜡布上,再铺在白布上用石灰浆漏印,晾干了才能下染缸。染一次不够,得反复染七八次,颜色才够深。” 她忽然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秘密,“我那口子年轻时是染匠,这门手艺还是他教我的。他说蓝印花布讲究‘三分染,七分晒’,得让太阳把颜色吃进去,布才够结实。”
渡轮的汽笛声又响了,这次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像谁在打哈欠。小林忽然注意到布角有个小小的补丁,用同色的线细细缝着,针脚密密匝匝,像排列整齐的小珠子。“这补丁是您缝的?”
“那年救一个落水的孩子,把布撕开当止血带用了。” 张阿婆的指尖划过补丁,“后来找了块碎布补上,想着留个念想。你看这针脚,歪歪扭扭的,不如机器缝的整齐,但每一针都带着劲儿。”
王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,看到小林手里的蓝印花布,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皱。“小林,产妇的出院手续办好了吗?” 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布上停留了两秒,“这布不符合院感标准,别到处放。”
“王医生,这布救过好多人呢。” 小林忍不住替张阿婆辩解,声音有点小,却很坚定。
张阿婆笑着打圆场:“王医生说得对,现在讲究科学。我这老物件,就是给孩子们留个念想。” 她站起身,把搪瓷缸往包里塞,“我该走了,家里的鸡还等着喂食呢。”
林素梅急忙说:“阿婆,我让我爱人送您吧?”
“不用不用,” 张阿婆摆着手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着小林,“丫头,熬红糖记得用柴火,别用煤气灶。柴火慢,能把糖的火气熬出去,喝着才不燥。”
小林用力点头,眼眶有点发热。“我记住了,阿婆。”
张阿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蓝布衫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,像朵即将谢幕的蓝花。小林把蓝印花布小心地叠好,放进自己的储物柜里,和那口搪瓷缸放在一起。她忽然觉得,这两件老物件像两位沉默的老师,在默默教她什么是医者仁心。
王医生看着小林的举动,没再说什么,只是在病历上签了字。“下午的产妇是高危妊娠,你提前准备好抢救器械。”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,“那个…… 张阿婆的搪瓷缸,你也好好收着。”
小林惊讶地抬头,看到王医生的耳根有点红。“王医生,您也知道这缸子的故事?”
“我妈当年难产,就是张阿婆救的。” 王医生的目光飘向窗外,“那时候我爸在外地插队,我妈总说,是张阿婆用那缸子给她灌了整整三天红糖姜水,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 他顿了顿,嘴角难得地扬起一点弧度,“我小时候还偷喝过那缸子里的糖渣,甜得掉牙。”
小林忽然笑了,觉得医院的白墙似乎都柔和了许多。原来那些看似冰冷的规则背后,也藏着这么多温暖的故事。她打开储物柜,看着蓝印花布和搪瓷缸,忽然明白张阿婆为什么要把它们留给自己 —— 不是为了守旧,而是为了让这些带着温度的记忆,能在飞速变化的时代里,找到一个安稳的落脚处。
渡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,悠长而温暖。小林拿起护士帽戴在头上,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会有越来越多的新机器、新技术,但只要手里握着这份温暖,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