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藏匿于时光的情书(2/2)
“……今天把老头子送走了。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他们都说我冷血。或许吧。没什么感觉,只觉得累。很累。
集团一堆烂摊子,那些人,那些事,看着就烦。但必须处理。该清的清,该拿回来的,一分都不能少。
开车路过S大,在校门口停了很久。没看见你。也好。
姜国华最近动作很多,狗急跳墙。快了。
有时候会想,如果早点……算了。
你现在,应该很好。在喜欢的学校,学喜欢的东西,身边有谈得来的朋友。笑起来,眼睛还是弯弯的。这就够了。
别回姜家。如果……如果以后遇到难处,去城西梧桐巷17号,找一位姓钟的先生,提我的名字,他会帮你。什么都不要说,也什么都别问。
保重。
谢凛然
XXXX年X月X日
(信纸最下方,有一行极小、极淡的字迹,几乎难以辨认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勇气写下,又像是无意识的梦呓:)
“姜小熙,我……”
(后面是长长的、无力的划痕,什么也没有了。)
这封信,与其说是信,不如说是一封在极度疲惫、孤独、甚至可能是绝望的情绪下,写下的破碎独白。没有刻意的掩饰,没有笨拙的关心,只有扑面而来的疲惫、冷漠之下的暗流汹涌、以及那份被沉重现实压得几乎无法喘息,却依然在缝隙中挣扎着透出的、对她最深的牵挂和保护。
他告诉她“别回姜家”,为她安排了最后的退路(城西梧桐巷17号,钟先生……姜小熙隐约记得,后来谢凛然雷霆手段整顿谢氏、打压姜家时,似乎有一位神秘的钟先生在暗中提供了关键助力)。在最混乱、最艰难、几乎要被压力和孤寂吞噬的时刻,他想的,依然是如何确保她的安全,如何给她留一条后路。
而那最后一行,那未曾写完的“姜小熙,我……”,后面是什么?
是我喜欢你?
是我爱你?
是我想你?
还是……我快撑不下去了,你能来看看我吗?
我们永远无法知道,在那个寒冷而沉重的冬日,刚刚失去父亲(尽管关系淡漠)、又要面对内忧外患、独自扛起整个谢氏集团的少年,在写下这封信时,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。那未尽的言语,如同一个永恒的谜,一个被时光封存的、最深沉的叹息。
“呜……” 姜小熙终于再也忍不住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。她将这三封信紧紧按在胸口,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当年那个孤独、骄傲、背负一切、却将最柔软心意深埋心底的少年。泪水决堤般涌出,打湿了她的衣襟,也打湿了那些承载着厚重时光与无言深情的信纸。
她哭得不能自已。为那份迟来了这么多年才知晓的深情,为那个独自扛下所有的少年,为他们曾经错过的、本可以更早相遇相知的时光,也为此刻心底翻涌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、混合着心疼、感动、酸楚和无比庆幸的复杂情感。
她何其有幸,能被这样一个人,如此漫长、如此沉默、如此坚定地爱着。
她何其有幸,在历经波折后,最终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,读懂了他冰冷外表下那颗滚烫的心。
她哭得视线模糊,几乎喘不过气。就在这时,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。结束会议、回到家中,从育儿嫂那里得知姜小熙回来后一直待在卧室的谢凛然,站在了门口。
他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蜷缩在地毯上,哭得浑身颤抖、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眼熟的皮质盒子和几页泛黄信纸的姜小熙。阳光照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,照在她手中那些陈旧的信笺上,画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悲伤。
谢凛然的心猛地一沉,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。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急切地扶住她的肩膀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慌乱:“小熙?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谁欺负你了?” 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东西,当看清那是他从老宅带出来的旧物盒子,以及那几封眼熟的、尘封的信封时,他整个人骤然僵住,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,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些信……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、被自己深锁在记忆最底层、从未打算让任何人知晓,尤其是让她知晓的……信。
他写过,在无数个无法成眠的夜晚,在那些被压力、孤独、思念吞噬的瞬间。写下,又撕掉,再写,再撕。最终,只有这三封,因为各种原因(或许是写完后连撕掉的勇气都没有),被他留了下来,藏在了那个带有夹层的旧皮盒最深处。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秘密角落,藏着他少年时代最不堪一击的柔软,和最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。
他以为,它们会随着那个旧盒子,永远被遗忘在老宅的角落,蒙尘,腐朽,最终化为时间的灰烬。
他从未想过,它们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,更从未想过,会是以这种方式,被她看见。
谢凛然的脸色在瞬间变幻,从惊愕,到慌乱,到一丝被窥破最隐秘心事的狼狈,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。他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想解释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些笨拙的、生硬的、甚至有些可笑的字句,那些他从未示人的卑微和挣扎,此刻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,摊开在阳光下。他感到一阵久违的、近乎赤裸的无措。
姜小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凛然。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狼狈,没有逃过她的眼睛。她的心更疼了,为他这份小心翼翼,为他这份深藏多年、连自己都羞于面对的深情。
她松开紧紧攥着信纸的手,任由那几张脆弱的纸飘落在柔软的地毯上。然后,她伸出双臂,在谢凛然反应过来之前,用力地、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,将自己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。
她的拥抱那样用力,带着哭过后的颤抖和无法言喻的心疼。
“谢凛然……” 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,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昂贵的衬衫衣领,“你这个……大笨蛋!”
谢凛然浑身僵硬,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骂弄得不知所措。他下意识地回抱住她,手臂却有些僵硬,大脑一片空白。那些尘封的、带着年少青涩和苦涩的回忆,随着信纸的展开,汹涌地冲刷着他。他感到难堪,感到一丝无地自容,仿佛最脆弱、最不设防的一面被她彻底看穿。
“我……”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任何解释和掩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 姜小熙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眼底是汹涌的心疼和爱意,“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?为什么要写这些……又不给我?为什么要绕那么大圈子,做那么多事,却连名字都不敢留?谢凛然,你……你怎么那么傻!”
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不是悲伤,是心疼,是为那个骄傲又孤独的少年,为那份深沉又隐忍的爱。
谢凛然看着她汹涌的泪水,看着她眼中毫无掩饰的心疼和爱恋,心中那堵坚硬了多年的冰墙,仿佛在瞬间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、击碎。所有的难堪、狼狈、无措,都化为了更深的悸动和……释然。
原来,她不是嘲笑,不是鄙夷,而是……心疼。
他收紧手臂,将怀里哭泣的人儿更紧地拥住,像是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馨香的发间,深吸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、深沉的温柔:
“因为……那时候的我,除了谢家继承人的空壳,一无所有。” 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,“内斗不断,外患重重,老爷子……我父亲,对我只有要求和审视。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,除了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危险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手臂收得更紧:“而且……你那么好。像阳光,干净,明亮,有梦想,有朝气。而我……”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尽管她看不见,“而我那时候,满心都是算计、防备、和不得不扛起的责任。我甚至不确定,那样的我,是否配得上那样好的你。靠近你,会不会反而玷污了那份明亮。”
“所以,只能远远看着,做些微不足道、甚至不敢让你知道的事。想着,等我足够强大,强大到能扫清一切障碍,能给你一个绝对安全、无忧的世界时,再……走到你面前。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深切的、穿越时光的疲惫和庆幸,“只是没想到,后来阴差阳错……姜家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但姜小熙懂了。后来的商业联姻,虽是形势所迫,却也是他等待多年后,一个能够“名正言顺”走到她身边、将她纳入羽翼下的机会。尽管开端并不美好,但对他而言,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得偿所愿。
“傻瓜……笨蛋……自以为是的大混蛋!” 姜小熙听着他低沉沙哑的诉说,心口疼得发麻,她捶打着他的后背,泣不成声,“谁要你给什么无忧的世界了……谁嫌你麻烦了……你知不知道,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,我……我心疼死了!”
她抬起头,捧住他的脸,迫使他的眼睛看着自己。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,深邃的眸底翻涌着激烈的情感,不再是平日里的冷静自持,而是带着被看穿后的脆弱,和深沉如海的爱意。
“谢凛然,你听好了。” 姜小熙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清晰,无比认真,泪水还在不停地流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我爱的是你。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谢凛然,是那个在家里会陪孩子玩幼稚游戏的谢凛然,是那个会悄悄给我准备惊喜的谢凛然,也是……那个会在深夜里偷偷写情书、却不敢送出去的笨蛋谢凛然!”
“你的骄傲,你的责任,你的算计,你的脆弱,你的过去,你的现在,你的全部……我都爱。”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所以,以后不准再一个人扛。不准再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。高兴的,不高兴的,难的,累的,都要告诉我。我们是夫妻,是一体的。知道吗?”
谢凛然深深地望着她,望着她哭红的眼睛,望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深情和坚定。那些深藏心底多年的隐秘、自卑、小心翼翼,在这一刻,在她的泪水和誓言中,冰雪消融。他缓缓点头,喉结滚动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,却重若千钧:
“……好。”
他低下头,吻去她脸上的泪水,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,却带着无与伦比的甘甜。这个吻,不带任何情欲,只有无尽的怜惜、珍视,和失而复得般的庆幸。
阳光静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,洒在地毯上那几页泛黄的信纸上。那些承载着少年最隐秘心事的字迹,在阳光下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。它们不再是尘封的秘密,而是时光馈赠的、最深情的证物,见证了爱的萌芽、生长,和最终的瓜熟蒂落。
良久,姜小熙的情绪才稍微平复。她赖在谢凛然怀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衬衫的纽扣,小声问:“那……城西梧桐巷17号,钟先生……后来,是你请他帮的忙,对付姜家?”
谢凛然“嗯”了一声,下巴蹭着她的发顶:“钟叔是我父亲早年的一位故交,也是……我母亲那边的人,很可靠。当时给你留那条退路,是以防万一。后来……用上了。”
他没有细说,但姜小熙明白,那必然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岁月。她更紧地抱住他,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心疼。
“这些信……” 谢凛然看着地毯上的信纸,有些迟疑。
姜小熙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还红红的,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、无比温柔的笑容。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三封信,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,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,然后,在谢凛然微微愕然的目光中,将它们仔细地、按照原来的折痕,重新折好,放回了那个米白色的旧信封里。
然后,她拿起那个深棕色的皮质盒子,将信封重新放回那个隐秘的夹层,再将天鹅绒衬里小心地抚平、按好。最后,她盖上盒盖,扣好搭扣。
“这是你的青春,” 她将盒子郑重地放到谢凛然手里,仰头看着他,目光清澈而温暖,“是你的一部分。很珍贵。替我……谢谢当年的那个少年。谢谢他,那么努力,那么勇敢,最终走到了我的面前。”
谢凛然握着那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盒子,看着妻子温柔如水的眼眸,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和赧然也烟消云散。他将盒子放到一边,再次将她拥入怀中,吻了吻她的发心,低声道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你……最终,是我的。”
谢谢你,让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少年,看到了光。
谢谢你,最终成为了他的光,他的家,他全部的归宿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,如同他们此刻交融的心,温暖,明媚,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笃定与希冀。那些未曾送出的情书,终究在时光的彼岸,等来了它唯一想要送达的人。而他们的故事,远比任何情书,都要来得绵长和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