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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7章 预防蝗灾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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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底,洛阳南郊,洛水南岸,一望无际的农田铺展至远山脚下。

秋日已深。

日头斜在西天,光线却依旧炙热,照得田间那些弯腰收割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
粟田一片金黄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,在微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。

更远处是豆田,豆荚已经鼓胀,泛着成熟的褐黄色,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

田埂边稀稀落落地栽着几株枣树,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,被日头晒得发亮,有几颗熟透的已经裂开,露出里面蜜色的果肉。

王曜蹲在一垅粟子前,左手攥住一把秸秆,右手握着短镰,手腕一翻,便割下一束。

他的动作利落,不比身旁那些常年务农的庄稼汉慢多少。

割下的粟子顺手搁在身后,身后的铺席上已堆了老大一堆,金黄的穗子堆成一座小山。

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交领短褐,是粗麻布缝的,襟口袖口都已洗得发白,有几处还打着深青色的补丁,针脚细密,一看便是出自细心的陈氏之手。

下身穿的同色布裤,裤腿挽到膝盖,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,小腿上青筋隐现,是被日头晒出来的。

脚上是一双草鞋,鞋底已磨得薄了,几根草茎散开来,他也不在意。

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帽檐宽大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上细密的汗珠,和偶尔抬起眼睛时那一闪而过的光亮。

李虎蹲在他身侧不远,正卖力地挥着镰刀。

他穿着一件赭黄色的粗布短褐,同样挽着裤腿,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小腿,小腿上汗毛浓密,沾着泥土和草屑。

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革带,带上悬着一口短刀。

他割粟的动作比王曜更猛,一把攥住就是一大束,镰刀一挥,秸秆齐刷刷断掉,割下的粟子往身后一扔,也不管堆得整整齐齐,不一会儿身后便狼藉一片。

“曜哥儿,你看俺割得快不快?”

他扭头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干裂的土地上,瞬间便被吸干,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痕。

王曜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道:

“快是快,就是太乱。待会儿还得你自己收拾,到时候看你怎么整。”

李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粟堆,挠了挠头,讪讪一笑:

“俺回头再理,先割完再说。反正天黑前得把这片割完,不然明儿个又得耽搁。”

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直起腰来,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
他笑着接口道:“李幢主这力气,老汉活了这大把年纪,少见。一个人能顶俺们五个!只是这割粟子,还得悠着点,莫要闪了腰。俺年轻时有个表弟,就是仗着力气大,猛干一气,结果闪了腰,躺了三个月才好。”

李虎哈哈一笑:“老丈放心,俺这腰,结实着呢!再来三百下也不怕!俺在华阴老家时,一天能劈十担柴,挑着走三十里山路都不带歇气的。”

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。

王曜侧头看向那老农,问道:

“老丈贵姓?是附近哪个村子的?”

老农忙道:“回府君,老汉姓赵,排行第三,村里人都叫俺赵三。就住在前头那村子里,叫赵家庄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北边隐约可见的村落,又看了看王曜,眼中满是感激,那感激里还带着几分惶恐。

“府君,您……您咋能亲自下地呢?您是朝廷命官,一郡太守,这……这地里头脏,又有虫子,您这手是拿笔杆子的,哪能干这个?俺们庄稼人皮糙肉厚,干惯了,您金贵身子,可别累坏了。”

王曜摇头笑道:“老丈说哪里话。笔杆子要拿,镰刀也要拿。不亲自下地,怎知你们种地的辛苦?怎知这粟子何时该收,何时该割?前几日郡里贴了告示,让大伙儿赶在这几天把庄稼都收了,我也是担心你们舍不得那些还没熟透的,想下来做个样子。一来让你们看看,官府不是光动嘴皮子;二来我自己也活动活动筋骨,在衙门里坐久了,骨头都僵了。”

赵三身旁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:

“府君,俺们也不是不听官府的话,只是……只是这粟子明明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,这会儿割了,颗粒不饱满,收成要折损好些呢。俺爹说,再等十天半月,能多收两三成。俺家六口人,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活,少收一成,明年春天就得勒紧裤腰带。”

另一个中年农妇也接话道:

“是啊,府君。俺们种了一辈子地,这庄稼啥时候熟,心里都有数。您说北边闹蝗灾,可那幽州离咱们这儿有上千里呢,蝗虫还能飞过来不成?俺活了四十岁,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的。”

此言一出,周围几个百姓纷纷附和。

“就是就是,俺活了五十岁,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。”

“那蝗虫指定过不了黄河,咱们在河南,怕啥?黄河那么宽,水那么急,蝗虫咋过得来?”

“官府还让俺们在田边挖沟,挖那些大坑,累得半死,也没见着几只蝗虫。俺家那口子,挖沟时闪了腰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”

王曜听着这些议论,并不着恼,只放下镰刀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那几个说话的百姓身上,温声道:

“诸位乡亲,你们种地的经验,我比不了。你们说庄稼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,这我知道。可你们可知道,那幽州的蝗灾,五月间便起了,延绵千里,朝廷派了散骑常侍刘兰刘公去督办灭蝗,动用了幽、冀、青、并四州的百姓,还调了官兵,折腾了好几个月,可直到如今,也没能将蝗灾扑灭。”

他顿了顿,指着北边道:

“上月便有消息传来,蝗虫已经蔓延到了冀州南部,离咱们河南不过几百里。几百里地,蝗虫要飞过来,也就几天的工夫。诸位乡亲,你们想想,是折损两三成的收成划算,还是等蝗虫飞来,把庄稼啃个精光划算?到那时,别说两三成,一粒粟子都剩不下。”

众人闻言,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
赵三叹了口气,道:

“府君说得是。俺听说了,那蝗虫过境,铺天盖地,啥庄稼都给啃光,连草根都不剩。俺年轻时在老家见过一回,那惨状……唉,不敢想。俺记得那年蝗灾过后,地里光秃秃的,树皮都被啃光了,饿死了好多人。是俺们想窄了,光惦记着那点收成,忘了这茬。”

那年轻后生也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
王曜点点头,又道:

“诸位乡亲放心,官府让你们提前收割,不是让你们把粮食白白扔掉。收上来的粟子,若是颗粒不够饱满,郡里会按市价收购,用作军粮。你们自己留够吃的便是。至于那些挖的沟、填的土,也不是白费功夫。即便蝗虫不来,把这些沟填平了,明年开春翻地,也能肥田。沟底的干草烂在地里,就是好肥料。”

他这话一说,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,纷纷道谢。

赵三更是连连拱手:

“府君大恩,俺们记在心里了!回头俺们得给府君立个长生牌位,天天烧香保佑府君升官发财!”

王曜摆摆手,弯腰又捡起镰刀,继续割粟。

李虎则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

“曜哥儿,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都是真的?郡里真会按市价收购?”

王曜瞥他一眼,正色道:

“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?官府说话,一便是一,二便是二,绝无诓骗之理。”

李虎挠了挠头,憨笑道:

“俺就知道,曜哥儿心里有数。反正俺也不懂这些,俺就知道跟着曜哥儿干,准没错。”

王曜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

“虎子,碧螺这几天怕就要临盆了罢?你该在家守着她才是,又何必再跟着我出来。”

李虎一怔,随即咧嘴笑道:

“没事,有婶子(陈氏)在呢。这些天婶子几乎就在俺家了,她说了,女人生孩子,男人在边上也帮不上忙,净添乱。让俺该干啥干啥去,别在家碍手碍脚。”

王曜摇头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那是你媳妇,这时候你该陪在身边。回头她生完了,你不在,她心里能好受?”

李虎挠头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俺的职责是保护曜哥儿你啊。尹主簿吩咐了,咱们虽然将郡治从成皋迁回了洛阳,但头上毕竟还有平原公管着,且洛阳鱼龙混杂,那个什么情势比成皋复杂几倍,忌恨、眼红咱们的人大有人在。尹主簿要俺务必与府君形影不离,善加保护,以免让类似江浮拦道刺杀那一事重蹈覆辙。”

他顿了顿,神色认真起来:

“曜哥儿,你是不知道,去年江浮伏击你,你中箭倒下的时候,俺心里有多怕。俺跟着你这么多年,从华阴到新安,从新安到成皋,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,从来没怕过。可那回,俺是真的怕了。俺怕你有个三长两短,俺还有何颜面去见婶子和夫人?婶子待俺就像亲儿子一样。你若有啥闪失,俺……俺也不活了。”

王曜闻言,心中一阵温暖,又有些无奈。

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,苦笑道:

“虎子,我知道你重情义,可碧螺那边……”

李虎打断他道:

“曜哥儿放心,婶子说了,碧螺要是生了,立马派人来报信。俺就在这儿,离城里不远,真要有事,骑马半个时辰就回去了,耽搁不了。”

王曜见他如此坚持,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得点了点头,继续割粟。

不远处,毛德祖正带着他那什的士卒在另一片田里收割。

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的交领短褐,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,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皮革。

腰间系着革带,悬着一口环首刀。

他蹲在田埂边,正挥着镰刀割粟,动作虽不如那些老农精熟,却也利落,显然是做过的。

他身旁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,姓黄,是去年才补进乙幢的新兵,生得瘦小,一张脸晒得黝黑。

那黄姓士卒一边割粟,一边拿眼偷瞄毛德祖,嘴里嘟囔道:

“什长,你说毛军主啥时候能回来?这都走了半年了。”

毛德祖手上动作不停,头也不抬,淡淡道:

“好好干活,问这些作甚?”

另一个士卒凑过来,笑嘻嘻道:

“什长,咱们可都听说了,毛军主是去看她爹了。她爹不是在河州当刺史吗?那可是大官!毛军主这一去,怕是不想回来了罢?俺听说河州那边可好了,水草丰美,牛羊成群,比咱们这儿强多了。”

毛德祖这才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,斥道:

“胡说八道!毛军主和咱们浴血杀敌,会是那样的人?她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咱们,要好生操练,不许偷懒。府君都说了,时候到了,自然便回。你们都给我记着,毛军主待咱们如何,咱们心里要有数。谁再乱说,小心我撕烂他的嘴!”

那士卒缩了缩脖子,讪讪一笑,不敢再言语。

又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叹了口气,道:

“俺就是想毛军主了。什长,你还记得不?去年在洛塬大营,毛军主亲自教俺们练刀盾,一遍不对再来一遍,从不嫌烦。俺那会儿笨,总是出错,她也不骂俺,只让俺多练几遍。后来俺总算练会了,她还夸俺来着,说俺有股子韧劲。俺活了二十多年,还没人这么夸过俺。”

毛德祖闻言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柔和。

他沉默片刻,轻声道:

“毛军主待咱们,那是真好。她不光教咱们打仗,还教咱们识字,教咱们做人的道理。她说过,当兵不光要会杀人,更要懂得为何而杀人。这话,俺记在心里,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
那黄姓士卒点头道:

“是啊,毛军主是俺见过最好的上官。”

他忽然又似想到什么:“什长,你说……是不是府君……跟那丁掌柜……总之是不是府君把她气到了,这才让毛军主出走未归?”

毛德祖猛地扭头,瞪着他道:

“闭嘴!这些话也是你能乱说的?府君是什么人?军主是什么人?你再敢乱说一句,我立马让你去刷一个月的茅厕!”

黄姓士卒吓了一跳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
毛德祖收回目光,继续割粟,心里却也不由得想起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。

他记得刚入伍时,自己什么都不懂,连矛都拿不稳。

是毛军主和陈队主手把手教他,从握矛的姿势到刺出的角度,一遍一遍,从不厌烦。

有时候他练得不好,毛军主也不骂他,只让他多练几遍,说“熟能生巧”。

后来他当了什长,毛军主还是经常指点他,教他如何带兵,如何服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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