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青衿列榜(2/2)
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杨定大步走到他身边,一把按住棋枰,笑道:
“尹胡子,这次你可猜错了!你且抬头看看,子卿是魁首,元高第三,胡空第六,连吕二都混了个四十八!你嘛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卖个关子。
尹纬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终于抬起了头,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王曜脸上。
王曜迎着他的目光,沉静而肯定地点了点头,清晰地笑道:
“景亮,你位列第五。”
刹那间,学舍内一片寂静。
尹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,骤然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他瞳孔微微收缩,捏着棋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那枚莹润的白玉棋子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跌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线上,微微弹跳了一下,滚落一旁。
第五……
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太学两载,每逢季考,无论他答策如何精辟,论理如何透彻,名次总被刻意压在十几名开外,从未有过例外。
他深知此乃祭酒王欢对其家世背景与平日言辞锐利的压制与保全。
他早已习惯,甚至对此不抱任何期望。
然而此番,在这决定前程去留的结业考上,王欢竟将他擢升至第五!这绝非寻常博士所能决定,必是祭酒亲自裁断!
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,酸涩交加。
是了,王祭酒……
他并非不察己才,亦非一味打压。
在这卒业关头,他终究是顶住可能存在的物议,给予了这份沉甸甸的认可!
这不仅是排名,更是一种无声的期许与认可,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士林风骨!
自己往日虽对太学规矩、对秦廷权势多有冷嘲,然对王祭酒此人,其学问、其气度、其护才之心,内心实怀有深切的敬意。
此刻,这份敬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,轰然燃起,化作满腔的感激与……一种久违的、名为“知遇”的暖意。
他迅速垂下眼睑,浓密的虬髯遮掩了瞬间失控的神情。
俯身,默然拾起那枚跌落的棋子,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着,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的激荡。
良久,方听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,低声道:
“哦?第五么……祭酒……与诸位博士,倒是错爱了。”
他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平淡,甚至带上一贯的冷峭,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尾音,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。
徐嵩心思细腻,察觉到他情绪异样,温言道:
“景亮兄才学卓绝,判牍析理尤见功力,位列第五,实至名归。祭酒与诸位博士,秉公取士,慧眼识珠。”
王曜亦道:“景亮之才,早该如此,此前种种,不过是磨砺罢了。”
尹纬抬起头,目光扫过王曜、徐嵩,又掠过一脸喜色的杨定、吕绍,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,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惯有的、略带讥诮的弧度:
“罢了,既入彀中,便随波逐流吧。”
他重整棋局,将手中白子稳稳落下,“啪”的一声清响,仿佛也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,彻底封入了棋枰的方圆之内。
众人知他性情,见他如此,便也不再深言,学舍内重新充满了吕绍兴致勃勃讨论晚间去何处庆祝的喧闹声,以及杨定打趣他要“放血”的豪爽笑声。
.......
第二日巳时正,崇贤馆前的广场上,前五十名学子依名次序列,肃然站立。
人人皆换上了最为庄重的青衿礼服,头戴黑介帻,腰束革带,足蹬黑履,虽衣衫质料有差,然此刻皆屏息凝神,望向阶上。
祭酒王欢与司业卢壶立于崇贤馆高大的丹墀之上。
王欢今日未着官服,仅穿一袭半旧的石青色湖绉直身袍,宽袍大袖,随风轻拂,头上亦未戴冠,仅以一根青玉簪束住斑白银发。
他面容清癯,目光温润而深邃,缓缓扫过台下五十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,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入心中。
卢壶则身着正式的深青色官袍,头戴进贤冠,腰悬银鱼袋,神色端肃,垂手立于王欢侧后方。
秋风掠过广场,卷起几片枯黄的柏叶,更添几分肃穆。
王欢向前略踏一步,清癯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子耳中,如同古寺晨钟,涤荡人心:
“诸生。”
他开口,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的沉淀。
“今日尔等立于此处,青衿列榜,名列前茅,标志着两载太学生涯,至此圆满。老朽忝为祭酒,目睹尔等从懵懂少年,成长为今日之国家栋才,心中欣慰,难以言表。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掠过王曜、韩范、徐嵩、权宣褒……直至队列末位的吕绍等人。
“太学数载,尔等所习,非止章句训诂,更是修身砺行、明体达用之学。尔等于此论经辩史,于此体察农桑,于此激扬文字,亦于此初识家国天下、民生疾苦。老夫望尔等铭记,学问之道,终极在于‘经世’与‘安民’。徒具文采,不过雕虫;空谈性命,终是虚妄。唯将胸中所学,化为利国利民之实策,方不负圣贤教诲,不负朝廷养育之恩,亦不负尔等自身之抱负。”
他的话语渐转沉凝:
“然则,今日之圆满,亦是明日之开端。踏出太学之门,便是投身于滚滚红尘、滔滔乱世。庙堂之上,非尽坦途;江湖之远,亦有风浪。尔等将来,或居台阁,参赞机要;或牧守州县,抚育黎元;或效命疆场,扞卫社稷。无论身处何地,身居何职,望尔等永持三心。”
“一曰敬畏之心。敬畏天道,敬畏律法,敬畏民心。知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”
“二曰仁恕之心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体恤百姓艰难,哀矜孤寡弱质。为政之道,在于宽猛相济,然根本仍在仁心。”
“三曰坚忍之心。世事多艰,前程未必一帆风顺。遇挫不馁,临危不惧,守其初心,始终如一。如此,方能在浊世中立定脚跟,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曜身上,带着深沉的期许,旋即又扫过众人:
“老夫老矣,来日无多,然见尔等英杰辈出,如晨曦之阳,光芒初绽,便觉这天下大势,虽云诡波谲,然正气犹存,希望未绝。望尔等好自为之,善自珍重,他日……皆能成为撑持这华夏江山、安定这兆民百姓之真正栋梁。”
言罢,王欢后退半步,微微颔首。
广场上一片寂静,唯有秋风呜咽。
众学子皆心潮澎湃,深深揖首:
“谨遵祭酒教诲!”
王欢讲毕,司业卢壶上前一步。
他面容整肃,目光扫过台下,沉声道:
“祭酒金玉良言,尔等当时刻铭记于心,付诸实践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朗声宣布:
“以下念到名姓者,稍后可至博士厅,凭太学符牌领取结业文牒。此牒乃尔等身份凭证,亦是入宫面圣之凭据,务必妥善保管,不得有失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洪亮清晰:
“诸生听令!十月二十七日,辰时正刻,务必抵达宫城司马门外聚集,不得延误!届时,将由本司业亲自引领尔等入宫,觐见天王,参加御前亲试!”
此言一出,台下学子神情各异,或紧张,或兴奋,或凝重。
卢壶目光如电,继续告诫:
“宫禁重地,法度森严。尔等需提前整饬仪容,衣衫务必整洁。届时于司马门外静候,不得喧哗,不得私语,不得左顾右盼!一切行止,皆需遵从中官指引。若有违逆,轻则斥退,重则究办,绝不宽贷!切记,切记!”
他将注意事项再三申明,直至确认众学子皆已听清记牢,方最后说道:
“今日之后,尔等便可回去预备。望尔等善加利用这几日光阴,沉心静气,以期御前亲试,再展才华,报效国家!……解散!”
随着卢壶话音落下,崇贤馆前的肃穆气氛稍稍松动。
五十名学子再次向阶上的王欢与卢壶深深一揖,而后方各自缓缓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