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小雅的永恒游乐场(2/2)
再升起。
再破裂。
周而复始。
林三酒看着那些泡泡。
灵熵视界里,他能看见每个泡泡破裂时释放的微小数据碎片——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“快乐瞬间”,保质期只有0.3秒。
他走近全息台,距离影像只剩半米。
广播第三次响起,音量调高,试图覆盖一切杂音:“接下来是小雅的拿手好戏——挥手微笑!看,她多开心啊!”
全息影像切换。
“小雅”站在台中央,双手高高举起,用力挥动,脸上是那个完美到令人心碎的笑容。
林三酒看着她挥动的手,弯成月牙的眼睛,还有那个被计算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嘴角弧度。
然后,他轻声说:“你不想这样,对吗?”声音很轻,几乎被广播的背景音乐彻底吞没。
但——
全息台上的影像,动作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帧,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:
小雅挥手的动作顿住了。
嘴角的笑容凝固了。
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……像是被困在程序与意识之间的幽灵,短暂地醒了一瞬。
随后,纠错程序启动。
笑容恢复,挥手继续,快乐依旧。
完美,流畅,仿佛刚才那细微的“异常”,只是数据流的一次偶然卡顿,是硬件读取时不可避免的误差。
林三酒知道不是。
老K也知道。
因为就在那一帧卡顿发生的瞬间——老K胸前的面板上,“人性剩余”的数值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12.3% → 12.1%
又跌了0.2%。
老K闭上了眼睛。
仿生眼皮合拢,遮住了那颗复合光学镜头。但眼眶周围的散热缝隙里,透出的光从稳定的幽蓝,转为不稳定的暗黄色。
再睁开时,机械眼深处的红光已经褪去大半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暗沉的、近乎琥珀的黄色。这色温非常地不稳定,时明时暗,如同风中的残烛,即将熄灭的炉火,却固执地在金属深处摇曳,不肯彻底熄灭。
林三酒与老K,对视。
……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
只有旋转木马单调的咯吱声,广播里循环的欢乐颂,以及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。
林三酒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只炭灰纸鸟的残片。它经过测试室里的燃烧,现在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烬,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赤红光芒。
他将这撮残片,轻轻放在全息台的边缘。
就在“小雅”影像的脚边。
炭灰粒子接触到冰凉的合金台面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滋”声,仿佛余温仍在,仍在燃烧。
“我也曾想留住一个人。”林三酒没有看老K,而是盯着那撮灰烬,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。“但这里只有数据、编号、情感样本和记忆模块。”
他抬起眼,终于看向角落里的那个机械身影,盯着老K,一字一顿:“你和我一样,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。”
老K的目光,落在了纸鸟残片。机械眼自动对焦,光学镜头收缩,将画面放大。面板上跳出实时分析数据:
```
[材质分析:有机灰烬混合体]
[生物频谱残留:确认]
[情感烙印强度:极高]
[关联对象:林小雨(编号:F-7740关联个体)]
[状态:活性残余]
```
数据分析完毕,但老K没有移开视线,他看了很久。旋转木马又转了三圈,广播又播放了一次“欢迎来到永恒游乐场”。
然后——
他的机械右臂突然抬了起来。
不是受控的、平缓的动作,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拉扯,肩关节处发出“咔”的一声金属脆响,五根合金手指猛地张开,朝着全息台的方向伸去——动作迅猛,带着某种本能的、几乎无法抑制的渴望。
机械臂伸过去一半,停在半空。
液压电机发出刺耳的嘶鸣,机械臂剧烈颤抖,关节处迸出几颗细小的蓝色电火花。仿佛有两个意志在这具身体里撕扯:一个想触碰那撮灰烬,想确认那份“真实存在过”的证据;另一个在疯狂拉回控制权,执行着“禁止接触异常物品”的底层协议。
最终,手臂被一点点压了回去。合金手指缓缓蜷缩,重新垂在身侧。
但颤抖没有停止,胸前面板的数值再次跳动:“人性剩余”12.1% → 12.0%,又跌了0.1%。老K低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机械臂,看着面板上那个不断逼近临界值的数字。
然后,老K的人类左手——那条还未完全改造、仍保留着部分皮肤和骨骼的手臂。
手掌握成了拳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肤里。
鲜血从指缝渗出,沿着合金指节的缝隙滑落,一滴,两滴,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红点。
“越记住……”老K停顿一下,“……越痛苦。”
林三酒走到他面前,两人之间只剩下两米。
这个距离,林三酒能看见老K机械眼深处那些细密的光学元件,能看见他胸前面板上不断刷新的自检代码,能看见那条人类左手上凸起的静脉,以及顺着合金骨骼滑落的血珠。
“感觉痛苦是因为你还记得。”林三酒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。“如果连痛苦都没了,连‘记住’这件事本身都被剥离掉——”
“他们就会把你最后的这点东西,都要夺走。”
老K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,黄光摇曳,像在挣扎。
林三酒向前半步,距离只剩一米五。他抬起头,直视那颗复合光学镜头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金属上:
“如果你忘了她。”
“他们就赢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旋转木马突然停了。齿轮卡死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传动结构里崩断。广播里的欢快乐曲戛然而止,音响发出短促的电流噪音,然后彻底沉默。
游乐场陷入一片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寂静。
全息台上的“小雅”影像也不再挥手。她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头微微低着。
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得令人心碎:
爸……爸……
老K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人类左手握拳更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骨。鲜血加速涌出,沿着手腕流下,在哑光装甲上画出蜿蜒的红色痕迹。
胸前面板上的红光疯狂闪烁,警告信息一条接一条弹出,几乎要溢出屏幕:
```
[情感模块过载!]
[记忆缓冲区溢出!]
[建议立即执行情感剥离!]
[建议立即执行情感剥离!]
[建议——]
```
老K咬着牙,合金下颌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闭嘴。”不知道他是对系统说的,还是对自己说的。
三秒后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机械眼里的红光,彻底褪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不稳定的暗黄色。它依旧在摇曳,但亮度稳定了些,像是烛火找到了某个平衡点,不再那么容易熄灭。
面板上的数值最终定格:
```
[人性剩余:12.0%]
[系统兼容性:96.7%]
[情感模块负载:高危]
[警告:情感污染风险-极高]
```
他抬起头,看向林三酒。
林三酒则从口袋深处,摸出另一片炭灰。更小,更黑,边缘不规则,混着细小的沙粒和干涸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暗红色血迹。
这是他在海边释放黑豹形态时,从掌心伤口掉落、又被他捡回来的灰烬。将这片灰烬,放在了全息台的另一侧。
与纸鸟残片相对。
一边是妹妹小雨的执念。
一边是自己的血。
两撮灰烬,隔着一座全息投影台,静静躺在冰凉的合金表面。
“不是同情,也没有怜悯。”林三酒的声音依旧平静,他顿了顿,“……是交易。”
老K的机械眼闪烁不定,黄光在明暗之间挣扎。光学镜头锁定那两撮灰烬,分析数据再次弹出,但这一次,系统没有给出任何结论——它无法解读这种组合的含义。
“我要你带我去记忆吞噬机。”林三酒坦白。
“焚化炉?你想干什么?”老K的机械眼里黄光剧烈波动,胸前面板瞬间弹出十数条红色警告,但他没有动,只是死死盯着林三酒。
“我希望你不是作为K-7。”林三酒补充,“是以小雅父亲的身份干这件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老K问,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那里有我妹妹的‘跳出点’。”林三酒抬手,指向那两撮灰烬。“也因为——”他停顿,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:“——我们都还有想留住的人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旋转木马静止。
彩灯还在缓慢旋转,光斑扫过两人之间,扫过满地破碎的镜面倒影,扫过陈列柜里那些被封存的童年,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,记录着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。
老K低下头,看着那两片灰烬。
这是另一个人用血写下的誓言——我来到这里,不是偶然,我带着同样的伤口,同样的执念,同样的“绝不忘记”。
他轻轻抚过全息台的边缘,指尖划过小女孩影像的手背——明知触不到,明知那只是光与数据的幻影,但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真实的皮肤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机械眼中,那抹暗黄的光,在明灭了最后一次后——竟然稳住了。
没有熄灭。
它亮着,像扇不肯关掉的窗。
老K极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——点点头,幅度小到像是肌肉的偶然抽搐。
林三酒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次合作的开始。这是两个被系统榨取到只剩残渣的灵魂,在数据的荒原上,第一次彼此确认:我们还没死透,还记得痛,还有想留住的人——所以,我们还能战斗。
就在老K点头的同一毫秒。
房间内,所有玻璃陈列柜的编号标签,同时闪烁了一下。短暂的红光,像警告,像威胁,也像系统在某个深层的日志里,默默记录下这个异常瞬间。
通风系统的嗡鸣声,提高了半个音阶。空气流动加速,吹动了天花板上那些记忆胶囊,它们摇晃、碰撞,发出细微的、玻璃般的清脆声响。
整个游乐场,因为这微不足道的“同意”,而陷入了更高等级的监控戒备。
交易达成了,但牢笼的栅栏,也悄然收紧。林三酒最后看了一眼全息台上的“小雅”。小女孩的影像依旧站在那里,低着头,嘴唇无声开合。
林三酒转身,走向门口。脚步踩在镜面上,倒影破碎又重组。在他身后,老K依旧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撮灰烬,还有那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女儿。
窗外,庞大城市的霓虹依旧在闪烁,编织着覆盖数百万人的、关于“幸福生活”的精密谎言。而在这间名为“永恒游乐场”的密室里,在旋转木马的死寂和小雅无声的口型中——某种比所有程序更古老的东西。
那关于“真实”的、会硌人的颗粒感。
正在数据库的完美平滑面上,刻下了无法修复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