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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祸不单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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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沉沉,南唐大营却仍灯火通明。四十万连营如铁洪密布,岗哨林立,军旗翻飞。火光将夜空映得通红,杀气弥漫在空气里,连风都透着一股腥甜与燥热。营门之外,血迹尚未干透,一道道血槽沟蜿蜒伸入黄土。刘金定一人一骑,自北营力杀三门,一路杀进南营时,早已血溅征袍,马身也披满血痕,喘息沉重,嘶鸣间犹似野兽垂死挣扎。她一手提刀,一手持缰,目光冷冽如刃。

就在这片森冷的战场上,一骑血马踏火而来。马身通红如炭,鼻息喷白,蹄声沉重。马上女将银盔红袍,身披铁甲,鬓发散乱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正是刘金定。她一路力杀三门,斩敌将、碎营门、破阵突围,身上溅满血污,连马鬃都染成赤色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,每一步都似坠入刀锋之上。

她心里明白,再往前走,就是南唐兵马大元帅林文善的元帅大营南营主阵。若想救出被围困的宋军,此关必破。她收紧手中长刀,指节发白,喉咙里涌出的血腥味与火气混在一起。

此时南唐军营中,金鼓震天,号角长鸣。林文善正端坐中军帅帐,帐中灯火如昼,四周摆满地图、兵符与金甲。他神情镇定,眼底却藏着几分傲然。

“闯营?”他嘴角一勾,笑意轻蔑,“我南唐四十万兵马,岂挡不住几个宋人?赵匡胤困寿州八年,多少次求援,都没能突围。除了那个黑小子郑印侥幸逃脱,再无第二个。”

他不以为意,慢悠悠地端起一杯茶,听着外头刀枪碰撞声,只当是场寻常的夜战。帐中将官立于两侧,谁也不敢多言。

然而,从天亮杀到天黑,战声愈演愈烈,却迟迟不见捷报。帐外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,风里夹杂着血腥味,连空气都变得沉重。

直到蓝旗宫披血而入,扑通跪地,声音嘶哑:“报敌将刘金定力杀三门,刀劈陈子南,鞭打刁祖虎,箭射梅声远,锏打白杰,牙将尽亡!”

一刹那,帐中寂静如坟。

林文善脸色骤变,茶杯跌碎在地。他只觉胸口一紧,心中怒火直冲头顶。

“啊呀痛杀我也!”他猛拍案几,双目如火,“是谁如此大胆!杀我诸将?传令,全军列阵,本帅亲征!”

金甲披身,战马嘶鸣。林文善怒气冲天,率队出帐。火光映照,他面如铁铸,目光阴沉如刀。

当两军对阵,他终于看见那名闯营的敌将。

一骑银甲女子立于火焰之下,红袍翻飞,目光冷峻。那刀在她手中流转寒光,寒气逼人。

林文善心头一怔竟是女子?

他原以为那“力杀三门”的敌将应是身高丈余、膀阔腰圆的虎将,却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年轻秀美,眉如远山,眸似寒星。娇小身形,却压得满营肃静。

林文善冷笑,轻蔑的念头浮起。

“女子,只配抚琴织锦,怎会上阵杀敌?她那刀,怕比她手还重。”

刘金定抬头,冷冷望向对面:“对面何人,敢拦姑娘去路?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,带着一股冷厉的劲道。

林文善一时怔住,未作声。身侧将官低声提醒:“元帅,女将问你话。”

“本帅林文善。”他抖了抖缰绳,沉声道,“你是何人?”

“原来是无敌将。”刘金定微微一笑,眼中却无惧意,“我乃双锁山寨主刘金定。”

林文善挑眉,语气一缓:“刘大奈是你何人?”

“乃是家父。”

“啊,老令公之女!”林文善笑意渐深,言语中带了几分轻挑,“双锁山一半属南唐,一半归大宋,你我原是唇齿相依,何必为敌?若你今日回头,本帅可以放你生路,否则”

刘金定冷笑,双唇一抿,刀在鞍上轻轻一横。火光映在刀身上,像一线血光。她喘息间胸膛起伏,肩上伤口渗着血,却丝毫不退。

“林元帅,你说得好听。可我们双锁山有你们这样的邻居,倒了八辈子的霉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

“你们南唐兵凶悍无度,烧村掠女,抢粮夺地。百姓怨声载道,夜不能眠。你们的国主荒淫无道,文臣贪赃,武将嗜杀。天怒民恨!我双锁山行侠仗义,替天行道,岂能袖手旁观?今日来此,只为为天下百姓讨还公道!”

她一字一句,声若刀锋。阵前风声大作,火光映得她银甲耀眼,仿佛一团烈焰。

林文善怒极,咬牙切齿:“我国之事,岂容你这山贼妄言!你非宋官,何必插手?”

“我虽非宋官,却是宋民。国有难,民当先。我不来,谁来?”

“放肆!”林文善暴喝,怒气冲顶,手中巨齿飞镰板门刀破风而出,带起一阵呼啸。

“姑娘我奉陪到底!”刘金定提缰跃马,长刀反挑,一招“海底捞月”迎击。

刀镰相交,金铁迸火,火星四溅。两骑盘旋,马嘶如雷,尘沙翻卷,血气弥漫。林文善刀势沉猛,刀如山崩,力能裂石。刘金定以巧破猛,身法轻盈,刀势如风。她的动作快到极致,银光乱舞,几乎化为残影。血腥气仍在战场的风中翻腾。两骑盘旋对峙,刀光闪烁,火光映照在两人甲上,明灭不定。四周的将士屏声敛息,只听得风声、马嘶声、与铁刃相击的脆响。

林文善紧咬牙关,双臂肌肉绷紧如石。他出身南唐名将世家,少时得高人传艺,又经武学名师亲授,论刀法,南唐无人出其右。刀重九十斤,出手之势能开山裂石。其弓法尤绝,百步之内,箭不虚发,号称“南唐百发将”。他带兵多年,杀人无数,自负眼高于顶。昔年高怀德、呼延凤等名将,也难占他半点便宜。

但今日这一战,他却心中发慌。

眼前这女子刘金定年不过十八,眉若远山,目似寒星,银盔红甲,手执绣绒刀。她的呼吸虽急,却稳得可怕;她的出手快如闪电,刀刀不虚发。林文善一连出十七刀,尽被她拆化而回,每一招都如被洞悉先机。

“这女娃……何方神授?”林文善暗暗心惊。

刘金定心中却清楚得很她与这老将相比,体力已不占上风。先前三阵鏖战,双臂酸痛,伤口隐隐作疼,若久战,恐撑不住。她暗暗稳住气息,盯着林文善的眼,忽然脑中闪过一念:“若再不脱身,天亮必误大事。”

晨光渐亮,东方露出鱼肚白。她心中焦灼:

“若我此刻不回东营,刘凯和春兰便会依约回山报信。父亲得知我未归,必以为我被困,定会率兵攻寿州。若我双锁山与大宋拼命,今日一战反成祸根。”

念及于此,她的刀势忽然一变。

原本稳重如山的攻势,忽转为灵动狠辣。她双膀一紧,双腿猛夹马腹,骤然前冲,一式“三刀连环”闪电而出刀光乍起,寒气逼人。

第一刀,正中林文善胸前,势若断流;

第二刀,贴马而下,斜挑敌腹;

第三刀最狠,刀锋翻转,如惊雷劈顶这一式“狮子摇头”,力贯臂骨,势若裂天。

林文善只觉眼前寒光乱舞,呼吸都滞了一拍。他惊骇地察觉,这女子刀势凌厉非常,竟能以力破力。情急之下,他狂喝一声,提刀硬崩。

“当啷!”金铁震鸣,火星迸溅。

他借刀势一崩之力,身马齐退。可就在这一瞬间,刘金定已顺势而上,刀锋翻转,刀头微微一颤,虚虚一引,绣绒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手腕微扣,刀尾前探

“白龙吸珠!”

刀头直点林文善左眼!寒气如冰,杀机凛然。

林文善心神骤惊:“这是什么招?!”他急忙横刀抵挡,却见那刀势似真似幻,虚虚实实。刀锋在眼前一晃,他只觉眼花。下一刻,刘金定手腕一抖,左手扳刀纂,右掌顺势推出,怒喝一声

“顺水推舟!”

那一声喝,如雷霆骤至。林文善尚未反应,寒光已到眼前。他下意识地一低头

“嘎巴!”

一声脆响,头盔被劈飞,铁片翻滚坠地,冷光刺眼。林文善只觉头皮发麻,脖颈传来一阵凉意,下巴被刀带搂海带擦出一道血印。他惊出一身冷汗,战马长嘶,踉跄倒退数丈。

“险些……死了。”他心里发寒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。

刘金定收刀立马,眉眼冷峻。她的呼吸也在急促起伏,手腕因用力而轻微颤抖,但眸中寒光未散。

林文善脸色铁青,羞愤交加。昔日他在阵上气吞万里,名震南唐,如今竟被一女子削了头盔简直奇耻大辱。怒火翻涌,老将的倔强与傲气被彻底点燃。

“黄毛丫头,我要你命!”

他猛地挂好发髻,取下背后铁弓,顺手搭箭。那弓弦一拉,浑厚如铜钟,连空气都被拉得紧绷。

“看箭!”

话音未落,三支雕翎箭已破空而出第一箭直奔咽喉,第二箭奔前胸,第三箭射小腹。三箭先后错开,却力道递进,前箭开路,后箭索命,箭风尖啸如鬼哭。

林文善心知这三箭已是杀招。他从不容敌人第二次侮辱。

但刘金定早已看清。她目光一凝,身形一俯,身体向后一仰,腰脊柔若游龙,硬生生贴在马背上。

“金附铁板桥!”

呼啸而来的前两箭几乎擦着她喉头掠过,在她发梢间带出一缕血丝。

然而第三箭势更快,角度刁钻,直奔下腹!刘金定腰势已极限,若再闪避,必坠马。她眸光陡冷,左手倏然伸出,掌心翻转

“嗖!”

她硬生生抓住了箭杆!

指尖鲜血迸出,手背被箭羽割开,血顺腕滑落。她借势起身,翻身坐正,面上带血,却笑意冷冽。

“林文善,”她扬声冷笑,声音清亮,“就这两下子,看箭!?”

夜未央,天边的乌云像被战火烤焦的铁片,压在南唐大营上空。血腥味、焦土味、马汗味混杂着,随风扑面。刘金定翻身上马,面色苍白,眼神却冷得像霜。她挂好大刀,抽出腰间的画眉弯弓,搭上一支雕翎箭,却并不急于放出。

她猛一勒缰,红鬃战马嘶鸣着在阵前急转,马蹄飞扬,尘沙翻滚。灰烟弥天,像一阵突起的风暴席卷整个南阵。将士们捂着脸咳嗽,眼睛被尘土呛得发红,乱作一团。林文善眯眼看着那红影,心头却莫名地发紧。

她在乱转,根本瞄不准目标,可偏偏这份不确定,让他恐惧。

他死死攥着缰绳,心想:这丫头的箭要是走了偏,伤了我怎么办?她那神情冷厉,像随时要取人性命。林文善咽下一口唾沫,心头的恐惧开始扩散。他越怕,呼吸越急,心跳越快。胸腔里“砰砰”乱撞,汗水顺着盔缝流进眼里,刺得生疼。

刘金定看着他的马前尘浪翻涌,暗暗冷笑。她知道,胜负已不在力,而在心。

她骤然一收缰,红鬃马人立而起,马蹄踏空。她的目光在风沙中一凝箭出!

“嗖”

雕翎破空,一声锐响劈开风声。

只见林文善“啊”地一声,整个人被震得从马上摔了下来,盔甲翻飞,尘土扬起丈高。他重重砸在地上,四周南唐兵将惊得大乱。

“元帅!元帅!”有人冲上前去,有人跪地探查,有人大声呼喊。

林文善呆坐地上,浑身发抖,脸色煞白。他伸手摸摸胸口,又摸摸头顶,毫发无伤。

“我……我没中箭?”他喃喃自语,满脸疑惑。

“元帅!”一个马童惊呼,指向一旁。

林文善转头,只见自己的青鬃战马倒在地上,左眼被雕翎深深钉入,鲜血从眼窝汩汩而出,流满地面。那匹马前蹄僵硬,后腿抽搐,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鸣,继而彻底倒下。

他愣住了。

原来刘金定那一箭,并非射人,而是射马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

风吹过,沙尘卷动。刘金定的声音清冷,透着淡淡的讥讽:“林元帅,你的马没了,阵也该散了。”

她一拉缰,红马嘶鸣,风卷战袍,转瞬便没入茫茫尘烟。

林文善脸色铁青,羞恨交加。他浑身发抖,猛地怒吼:“看什么!追!给我抓住刘金定!”

众将仓皇应命,可那抹红影早已消失无踪。

刘金定一路狂奔,风声如刀。她的脸上满是血尘,双臂酸痛,心口闷得几乎要裂开。她知道自己赢得漂亮,却也明白此胜得之不易。

她心中暗叹:林文善箭法奇绝,若硬拼一箭,反成必死。不如乱他心神,以智破之。她故意催马乱转,让他心神不稳,虚实难辨;等他防线混乱,再一箭击中战马。林文善失坐,军心自乱。

可如今,她无暇得意。天色渐亮,战烟四起,她四处寻找高君保的身影。

“君保!君保!”她声嘶力竭。

无人应答。她心中一紧,手上的弓弦几乎被握断。不能再拖了,再迟一步,父亲必误以为我战死,双锁山将倾巢而出,那就全乱了!

她深吸一口气,催马冲出南营,往外疾驰。

与此同时,西营外。

夜色残破,血与灰混在泥里,空气中带着火药味。高君保伏在白龙驹上,面色苍白,呼吸急促。那匹马早被惊吓疯了,眼中血丝暴起,四蹄狂奔,根本不受控。

“稳住,白龙!快停下!”高君保死死抱住马颈,额头撞得生疼。

战马穿营而过,敌兵怒吼,刀枪如林。白龙驹身上连中数刀,鲜血喷洒,仍拼死往前冲。它嘶鸣着跃出栅栏,逃入黑夜。

跑出十多里,白龙驹的步伐渐乱,喘息沉重。高君保心知不妙,赶忙跳下马,牵着缰绳艰难前行。

“再走一点……就到了。”

他走进一片荒洼,泥泞没膝,月光照着前方的一道旧土岗。那是宋军早年设下的障碍,如今杂草丛生。

高君保想让战马歇一会儿,刚伸手去解鞍,白龙驹却突然四蹄一软,“扑通”倒地。

“白龙!”他扑上前,抱住马头。

白龙驹全身是血,嘴里吐着白沫,眼中失神。它挣扎着,蹄子在地上乱刨。

“从我会骑马那天起,就是你陪着我……”高君保声音哽咽,手抚着马颈,泪水打湿了尘土,“你替我冲阵,替我挡枪,今日却为我活活累死我对不起你。”

他趴在马尸上哭了许久,直到晨风吹干泪痕,才缓缓起身。

他脱下盔甲,包好背在身后,提着长枪,独自踏上前往寿州的路。

他没有马,只能走。泥泞、碎石、血迹、尸体每一步都沉重如山。

他走到寿州西门的护城河畔,天光微亮,河面反着冷光。

他高声呼喊:“守城的快传信!就说高元帅之子、高君保在此,请速开城!”

声音震荡在城墙间,久久不散。

城头守将张光远闻声,探头远望,只见河对岸一人,满身血尘,衣甲破裂,提枪而立,面容虽陌生,却有几分英气。

他不敢自作主张,立即派人飞奔帅府。

赵匡胤听闻此言,整个人怔住,随即快步而起,披衣直奔西城。

风卷披帛,他登上城头,望向对岸。河雾弥漫,那人笔直而立,枪尖反着晨光。

赵匡胤高声问:“对面何人?朕在此!”

那少年抬头,眼中含泪,大声回道:“皇舅!孩儿是高君保!”

赵匡胤心头一震,仍不放心,追问道:“你母亲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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