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众望所归(2/2)
高怀德昂首厉声喝道:“孩子,不许受绑!他们拿我作饵,就是要擒你!我命不要紧,你若被捉,四人皆死!快走——史、曹二人闯不出去,还需你护送!”
风声似鬼哭。寿州北郊,南唐大营乱成一团。火把的光影在风中乱晃,照得那些披甲的士卒面色惨白。远处战马嘶鸣,金鼓未响,却已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。
高怀德被押在帐前,披头散发,眼神依旧如铁。
冯茂听他一声断喝:“你要受绑,我立刻以头触地!”
那一瞬,夜风仿佛也停了。
冯茂的心猛地一缩,脚下微颤。他转头看着那位白发老将,灯火在高怀德的眼中闪烁,映出一片沉静的光——那是死志已定的光。
冯茂咬紧牙关,心头似被刀割。
“高老将军保重!冯茂——对不起你。”
他一跺脚,转身冲入人群,双棒横舞,喝声如雷:“让开!”
南唐军卒一齐扑上,刀枪交织,火光照得一片雪亮。冯茂的身影在众人之间穿梭翻滚,棒影如风、如电。可敌军势众,刀枪如林,他每挥一下,都险些被逼入绝境。
硬闯,闯不出去!
他心念一转,忽然瞥见一名偏将举枪疾刺。冯茂立刻收棒让身,身体一矮,顺势双手紧抓枪杆。
偏将大惊,以为他要夺枪,猛地往回一带。冯茂反借那股力量,脚下发劲,整个人如飞石一般,被带向人群之外。
“嗖——!”
他腾空而起,落地时一个翻滚,顺势逃出重围。那偏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惊呼:“他——他飞出去了!”
还未等他追,老道于洪从人群后飘步而至,冷冷一笑。
“不用追。”他声音阴冷,“孙猴子再跳,也跳不出如来掌心。看我取他狗命。”
话音未落,于洪左手一摆,右肘一抬,衣袖里“嘎巴”一声脆响。
一道寒光破空而出——五毒梅花针!
那几枚银光细如蚊翅,疾如流星,直奔冯茂后心。
冯茂听见风声异动,心头一凛,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滚地,一声轻呼:“啊——!”身体贴地一滑,五枚银针从他背上擦过,插入土中,冷光一闪即灭。
他冷汗直流。
好险!若再迟半息,性命已无。
不敢多想,立刻拐进旁边帐篷后,伏在阴影中屏气不动。
于洪自信暗器无虚发,见针出必死,冷笑一声:“哼,小鬼,命休矣!”
他抚须自得,不料冯茂早已趁黑疾奔。
——他要追上史彦超与曹翰。
那两个老将虽逃出营门,但追兵必至。冯茂心中火烧火燎,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狂奔。夜风从他耳畔掠过,吹动他额头的血痕,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。
远处,突地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的牛角号。
那声音刺破长空,响彻营野。
刹那间,南唐军营如被惊醒的巨兽,四处乱动。士卒纷纷起身披甲,手执兵刃,乱作一团。号声连连,喊声、马嘶、盔甲碰撞,交织成一片铁色的混沌。
营北门前,史彦超与曹翰正策马狂奔。两人身披马夫的号坎,帽檐压低。昏暗中虽有人怀疑,却不敢贸然拦截。眼看就要冲出营门,忽闻守门将一声令下:“乱箭齐发!”
弓弦齐鸣,雕翎箭如暴雨倾泻而下。两人翻身勒马,抢夺倒地唐兵的长枪,挥舞拨打。
“叮叮当当”,火星乱溅,几枝箭擦身而过。曹翰的肩头被射破,鲜血浸湿了衣襟。
“快走!”史彦超怒喝。
可围兵越来越多,喊声震天:“拿奸细!别放走姓史的,抓住姓曹的!”
营地乱作一团,火光摇曳,人影如潮。
这时,冯茂赶到了。看着北门火光映天,箭雨乱飞,他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。
这样下去,二位老将必死无疑。
他猛地想起临行前军师苗从善的叮嘱:
——“若营中救人不成,便以火为号。张光远、罗延西带五百骑伏于城外,见火便杀,里应外合。”
对!放火!
冯茂立刻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一间伙房上。那是石砌的灶屋,屋顶盖着厚厚的麦秸,檐下挂着一盏油灯。
他蹿了进去,黑暗中锅台上堆着半盆牛油,旁边一坛黑油。空气中油腻气浓烈刺鼻。
冯茂来不及多想,抱起油坛子,冲出屋外,将黑油一股脑倒在堆放的草垛上。又提起牛油,往草棚顶上泼去。
手中的灯笼“啪”地一掷,灯罩碎裂,火舌舔上草垛。
“噗——”
火苗跳起,如同一条金蛇蜿蜒上爬,瞬间攀上麦秸。
他又拾起那盏灯,往另一边草堆掷去。火星溅开,油草相燃。
顷刻间,火借风势,烈焰如墙。
风声呼啸,火光映红半个营地。
“起火啦!”
“救火!”
“提水来——快!”
唐兵乱成一团,端桶提水的、拖马拽帆的,四处冲撞。冯茂趁乱抄起双棒,守在草垛旁,凡是来救火的,就被他迎头打翻。火势越烧越旺,热浪滚滚,映得夜空一片赤红。
当火焰爬上房顶,燃到三丈高时,整座营地彻底失控。
马嘶声、尖叫声、金属撞击声混作一片,火光映得人脸狰狞可怖。
远处的寿州城头,也看见了这片通天的红光。
夜色将晓,寒气如刀。寿州北原的风卷着沙砾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漫天的火光映红云层,照亮了半个天幕。那火正是南唐大营——冯茂放出的信号。
守在城外的两名大将张光远与罗延西,已经等了一整夜。天色已近四更,风越吹越冷,二人仍勒着马立在荒野上,目光紧盯远方。
张光远眉头紧锁:“再无动静,只怕冯茂凶多吉少。”
罗延西正要开口,忽然一阵火光冲天,伴着浓烟卷起,映亮了他们的面庞。火光中传来微弱的喊杀之声,像是远雷滚动。
罗延西一振缰绳,眼中精光乍现:“成了!他成了!兄弟,随我杀回去——接应冯茂救驾!”
二人同时拨马,长枪一举,风声呼啸。五百精骑顿时列阵如龙,马蹄如雷滚动,雪尘扬起,夜色都为之震颤。
二十余里外,唐营烈火冲天,黑烟滚滚。张光远举枪一指,喝道:“擂鼓!鸣金!讨敌叫阵!”
战鼓霹雳一般炸响。五百铁骑齐声怒吼,直奔唐营而来。
“抓林文善!诛妖道于洪!南唐兵听着——挡我者死,让我者生!”
鼓声震地,喊声如涛。南唐前营一阵骚乱,数百弓兵正背对营外,朝内围攻史彦超与曹翰。忽闻营外号角大作,急忙调转弓弦,对外列阵。
然而张光远与罗延西的骑兵早已逼近。那五百人全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,弓弦齐响,箭雨如雹。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利箭穿风破甲,南唐弓兵还未列稳阵脚,便被射翻数十人。惨叫声四起,血溅泥地。
张光远一抖缰绳,战马腾空而起,长枪横扫——
“砰!”
枪身如怒龙翻卷,一扫之间,七八个敌兵应声倒地。罗延西也杀到,手中大刀寒光闪烁,左右开弓,劈得血光飞溅。
唐兵惊慌失措,喊声乱成一片。
“拦不住了——”
“后撤!”
史彦超与曹翰正在苦战,闻得营外鼓声、箭雨连绵,心中一振。那一瞬,他们几乎不敢相信是援军。史彦超策马冲出,怒喝:“冯茂!是你吗?”
张光远挥枪回头,正欲刺出,一听那声音,猛地怔住,紧接着大喜过望:“史侯爷!曹将军!是我——张光远!”
四人终于在乱军中相见。张光远伸手一拉,将两人拽上马背。罗延西领骑护后,一行人冲出营门。
南唐兵见势已去,纷纷退让。火光映照下,张光远看清二人衣上染血,心中又惊又喜:“两位将军能平安脱险,真是天佑我军!”
史彦超喘息道:“此番全赖冯茂,他独入敌营救我们。人还在里头——我们等他。”
张光远眉头一紧,却未多言,只挥手让人列阵,警戒四周。
火势越烧越盛,营中喊杀声反而渐渐低了。夜风卷起灰烬,如雪花漫天。众人正疑惑不解,忽然“轰——”地一声巨响,火光后爆起一团浓烟。
随后,整个唐营灯火骤亮——上百火把齐举,映得大地如白昼。
张光远定睛一看,血气倒涌上喉。
只见营门内外,数百名南唐军卒列阵而出,刀枪森森,火光映得他们的铠甲如血。队前,南唐大帅林文善披金甲、跨赤马,面如铁铸;其侧,于洪立于马上,拂尘在手,面色阴鸷;其后还有刁祖龙、刁祖虎、刘孝、李重进、花庆祥、郁文等人,尽皆南唐悍将。
张光远心头一沉:“完了……咱这五百人,要被踏成肉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远处有破风之声。一道黑影自火光中掠出,快如闪电,直奔营门而来。
那人披尘满面,眼中燃着火光——正是冯茂。
他一脚踏地,跃上近前,喘息如牛,声音却依旧镇定:“我回来了!别恋战——快走!妖道追来了!”
张光远大喜,长枪一转:“好!前队变后队,后队变前队——护冯将军、史侯爷、曹将军回城!”
五百骑兵一声怒吼,战马齐嘶,转身疾驰。尘土与火光交织成一片。
林文善暴喝:“追!”
两千唐兵如潮追出。
直到寿州城下,黎明的微光方在天边泛起。高怀亮早已在城头待命,盔上带露,手执令旗。见远处烟尘滚滚,便知是己军归来。
“放箭!”
两千弓手齐发,万箭齐鸣。箭雨如蝗,逼得林文善人马仓皇而退。张光远一行趁势冲入吊桥之内,城门“轰”地关闭,铁锁插紧。
林文善勒马止步,满面铁青。看着那高高的城墙,他恨得咬牙切齿。
“登云梯,攻城!”
号角再起,南唐兵蜂拥而上。
城头早已备妥滚木、火油、石块。高怀亮一马当先,立于城垛上,怒喝:“撒灰瓶!放火炮!”
一时间,灰尘、石块、火焰齐下。南唐士卒惨叫连连,尸体在城下堆成小丘。五次进攻皆被击退。
林文善的怒火已近疯狂,他挥鞭大吼:“再给我上!拿人命垫也要上去!”
士卒面露惧色,却仍被驱赶着前冲。滚石飞坠,木架燃烧,喊声震天,烟雾弥漫。
于洪从侧边赶来,急忙策马拦住他:“元帅,别再攻了!天时不如地利,城上居高临下,咱在城下,刀不及人,箭不及顶,全是白送命。”
林文善额头青筋暴起,怒声质问:“难道就此罢兵?”
于洪冷冷一笑,眼神阴狠:“不必动刀。赵匡胤的二十万兵困在城中,进退不得。人吃马喂,每日粮草如山。咱们只要围而不攻,断他粮道,不出半月,寿州自破。”
林文善怔了一下,随即转怒为喜:“此计甚妙!”
他抬手一挥:“传令——收兵围城!”
号角再起,战马嘶鸣,唐军渐渐退去。
寿州的晨雾笼罩全城,空气中弥漫着火焰熏出的焦气与血腥。昨夜一战,尸骸未冷,残盔碎甲遍地。守军们在灰烬与泥浆中收拾战场,滚木、碎石、火炮重新架上城头。
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,血红的光洒在城墙上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被战火烤焦。守军们有的拄枪喘息,有的在给伤兵上药;而在城门下,阵亡的士卒被一具具抬下去,盖上草席。空气沉重得像凝固的铁。
高怀亮立在城头,看着林文善的军队渐渐退去,这才长出一口气,挥手命人加高女墙。
“不能大意,南唐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天光大亮,冯茂披着战尘来到元帅帐。他一夜未眠,脸色惨白,眼下青黑。帐中空气闷热,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。
他一拱手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元帅,小将无能,没能救回高元帅与呼延先锋,请罪。”
高怀亮抬手扶他,语气中带着几分慰意:“冯将军何罪之有?你一人闯敌营,救出史侯爷与曹将军,这就是首功。功过簿上,我已替你记下。待万岁回朝,必有封赏。”
赵匡胤正坐在主位,眼神中闪着疲惫,却也透出欣慰。他微微一笑:“冯将军立大功,朕怎能不嘉奖?今日摆宴,为你洗尘,为史、曹二位压惊。”
冯茂却摇头,眼神坚决:“陛下,这酒我喝不下。高元帅与呼延将军还困在敌手,我怎能举杯?今晚我还要再去,把人救回来,那时再饮庆功酒。”
赵匡胤神色一沉,摆手道:“使不得!昨夜惊动全营,于洪、林文善岂会再留二人于原处?今夜若去,必陷重围。朕不许!”
军师苗从善也上前劝:“冯将军,昨夜已成奇功。敌人如今严防死守,贸然再闯,只会送命。”
冯茂的父亲冯景川也赶到,拦住儿子,语气严厉:“茂儿,你若再擅闯,我冯家绝不饶你。你的命,是给社稷的,不是去做无谓牺牲!”
冯茂双拳紧握,唇角一抖,却什么也没再说。他胸口憋着一股火,回到营帐,连饭都没吃,独自躺下。夜深时,他望着帐顶的烛光,心中似有刀在割。
“高元帅,呼延将军……是我没能救你们。”
这一夜,他彻夜未眠。翌日天亮,竟一头倒在床上,病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南唐不再攻城,只是重兵环绕,层层封锁。寿州如一座孤城,被困在荒原与饥饿之间。
两个月过去,粮仓渐空。街巷里炊烟断绝,乞儿成群。百姓以草根、树皮充饥,饿死的尸体在城角堆积。风一吹,臭气弥漫。
这天清晨,元帅升帐。粮台官潘仁美神色焦急,进帐奏道:“圣上,军中粮食仅够十日,马料半月。城中百姓断炊,饿死者日增。请万岁速定良策。”
赵匡胤坐在帅案后,眉头紧皱。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。
“二十万兵马,一日无粮,军心即乱。百姓若饿,易起怨声。军师,”他转向苗从善,“如何是好?”
帐内一片沉默。众将面面相觑,盔甲上还沾着昨日的尘土。
苗从善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敌人施困城之策,非短时可破。眼下燃眉之急,唯有省食以延时日。城中人无贵贱,一律减半口粮;给乞民设粥棚,每日午时供一顿饭,可多撑十日。”
赵匡胤点头:“多活一日,便多一分希望。”
苗从善又道:“寿州之困,非月计,需年算。要解久困之忧,须开源。请万岁召城中富户、商贾、官绅,以国难为重,暂借粮草。待脱困回京,当加倍奉还。”
赵匡胤闻言,眉头一松,眼中亮起一丝光彩:“此策甚善!”
他立刻下令:“派文官挨家挨户传召,全城富户,尽数来见朕。”
午后,帅府辕门外已聚满人。那些人有的穿绸戴玉,有的衣衫朴素,神情惶恐。年老的秀才、贡生、举人坐在木椅上喘气,旁边的百姓挤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
阳光刺眼,映得众人脸色发白。忽听内传高喝:“圣驾到!”
人群如浪潮一般齐齐跪下,磕头声此起彼伏。
“万岁千岁,万万岁——”
赵匡胤缓步走出帅帐,身披轻甲,神色肃然。文武群臣簇拥左右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停在辕门前,环视众人,那些富户和学子全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尘土。赵匡胤上前几步,亲手搀起一位年老的秀才,语气和缓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重:
“众位父老,请起。朕今日,不为征税,不为征兵,只为求一事——共渡此劫。”
寿州的天灰得像蒙了尘。浓云压顶,风从破城墙的缺口灌进来,吹得旌旗乱摆。城头的守军面黄肌瘦,盔甲松垮,眼神空洞。战火熄灭已久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慢、更冷酷的杀戮——饥饿。
街巷上,乞儿和军卒混在一起,伸着骨瘦如柴的手向粮仓的方向呆望。残阳映照,他们的影子细长而斜,像即将消散的烟。
这天早上,帅府辕门外聚满了人。文臣武将、百姓富户,都跪在青石地上,面带惊惶。赵匡胤披着战袍,从帐中走出,神情疲惫,却仍保持着威仪。他的脸因饥饿而削瘦,眉宇间却有种压不垮的坚毅。
护驾亲兵高声传令:“万岁有旨,叫你们都起来!”
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动。直到有几位老人颤巍巍地扶着膝盖起身,其他人才战战兢兢地跟着站了起来。赵匡胤目光扫过人群,眼神柔和了几分。
“朕到寿州,为的是安定天下,为百姓造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可如今困于此地,连累众位父老同受饥寒,朕心如刀割。城中粮尽,军民皆困,朕不得已——想向诸位借些粮草。今日借一,来日加倍奉还。若天有灵,能保寿州百姓共度此劫,朕必重赏全城。若我赵匡胤死于此地,此债由我弟赵光义偿清。若有背信之日——叫我赵匡胤死于乱刃之下!”
说到此处,他声音哽咽,竟弯腰深深一礼。那一刻,城中所有人都怔住了——那是一个天子对百姓的低头。
沉默片刻,百姓齐齐跪下,哭声在广场回荡。
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老者,须发皆霜,衣袍洗得发白。他正是寿州首富、德高望重的老秀才张半城。他拱手上前,声音苍老却坚定:
“万岁!有用小民之处,万死不辞。您远离京都,受战火之苦,为的是平定乱世。如今陛下受困,作子民的岂能袖手?筹粮之事包在我身上!我张某以性命担保,全城必有响应!”
此言一出,人群如潮水般沸腾。
“我们愿献粮!不求偿还!”
“万岁有难,百姓怎能不救!”
哭喊与誓言交织在一起。赵匡胤一时语塞,只能抬手示意。
“米贵如珠,粮重于金,朕自当记下数目,将来加倍偿还。”
他吩咐史官当场立簿登记,盖上皇印。
几日之后,城中富户纷纷开仓。粮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帅府,尘土飞扬。赵匡胤亲自立在门口接粮,亲手递上欠契。饥饿的军卒终于有了干粮,锅里的米汤重新沸腾。那股久违的米香,飘遍全城。
饥民们抬头望天,眼中含泪。寿州的夜,久违地有了人间烟火。
然而,岁月如磨石。两年后,这一切再度枯竭。
粮仓空了。百姓又开始挖树根、剥树皮。街边的乞儿一夜之间多了数百个。破庙里,饿死的尸体与蜷缩的活人挤在一处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酸腐味。
“这年头,”人们低声说,“金银不如草根,珠玉不如粪土,能吃的才是命。”
城内的孩童饿得哭不出声,大人眼眶干涸,只剩呆滞的目光。军卒手脚浮肿,瘦骨嶙峋。夜晚,风吹过营地,只剩下低低的喘息与胃鸣。
赵匡胤也和众人一样。三天没进一粒米,只靠几口冷水支撑。他坐在城墙下,头昏眼花。风吹动他的发,嘴唇干裂,眼前的世界都变了形。
他抬头望向灰蒙的天,低声喃喃:“从离京至今三载,困守孤城。莫非天命已改,宋室当绝,南唐复兴乎?”
他的目光移向街道,那些倒地不起的士卒与饿殍。心中似有刀割。
“若是我一死,能换百姓生,还不如去投南唐送命,也免这城受苦……”
他站起,踉跄两步,眼前一阵发黑。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冷汗淋漓。三日饥饿让他几乎连思绪都模糊了。
他摇摇晃晃地靠在墙边,低喃:“我赵匡胤,恐真是命薄……害了百姓……”
就在他几乎昏倒之际,耳边忽然传来急切的呼喊。
“万岁!——万岁!快看这是什么!”
他强打精神睁开眼,只见苗从善匆匆赶来,身旁跟着一位灰衣老者。老者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双手捧着一物,满脸笑意。
赵匡胤目光模糊,看到那物的瞬间,心头骤然一震。
“啊——救命星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