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祸起萧墙(2/2)
“韩龙,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……是谁的人头?”
“启奏万岁,”韩龙沉声道,“乃叛臣汝南王郑子明首级。”
这话如同一道雷霆,劈在金殿之上。
“啊”群臣惊呼,朝列乱作一团,纷纷探头欲看。
赵匡胤身形一晃,险些立不稳,他摆手厉声喝止众人:“肃静!韩龙,这是金銮宝殿,不可妄言!人头是谁?若敢欺上瞒下,朕必斩你全族!”
韩龙神色不变:“万岁若不信,可再看一眼。”
赵匡胤的手微微颤抖,缓缓掀开红布。那被血浸透的发丝下,是一张熟悉的脸眉角依旧刚毅,嘴角还留着昔日笑意。
是郑子明。
赵匡胤只觉天旋地转,喉咙一紧,一口气没上来,眼前一黑,整个人直挺挺倒下。
“万岁!”群臣惊叫。
一阵混乱中,文武百官纷纷跪地,有的去扶赵匡胤,有的围着托盘哀声哭泣。那人缘极好的郑子明,如今却只剩冰冷一头。
半晌,赵匡胤悠悠醒来。他挣扎着坐起,目光扫向那托盘,双手发抖地将人头抱在怀中。
他眼眶通红,声音低哑:“三弟啊,你这烈性子,竟被人害死……昨夜我们还对饮长谈,今晨你却尸首两分。想当年咱兄弟共闯汴梁,插草为香,誓同生死;共救柴荣,扫平四方,换得天下江山。如今国在我手,你却在地下……老天,你让我如何独活!”
他一声悲泣,忽又举头大喝:“我不能独生!要死也该与我弟同行!”
说完猛地把头往龙案上撞去。几名内侍连忙上前抱住,慌声劝阻:“万岁!保重龙体,替郑王爷问个公道要紧!”
赵匡胤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抬起头,声音已近嘶哑:“三弟英魂在上,朕誓为你报仇谁害你,朕必诛之!”
群臣齐声哭泣。
片刻之后,赵匡胤擦干泪水,拍案而起,声音如雷:“韩龙!郑王是被何人所害?”
殿上忽然又静了。韩龙跪在地上,额头沁出冷汗。他心中翻腾,死到临头,唯有一计可活。我若咬定是皇上之命,谁敢再追?
他狠狠咬牙,重重叩首,声若泣诉:“万岁,您是贵人多忘事了。昨夜您召郑王饮酒,两人言语不和,郑王怒骂您为昏君、比作隋炀帝,拂袖而去。您震怒之下,亲口传旨,让臣就地斩首。臣奉旨行事,不敢违命。”
金銮殿内,晨光透窗,照在赵匡胤的脸上,青筋隐现。他盯着韩龙,又低头看那被红布盖住的人头,脑中一片混乱。
是我传的旨?我……真的说过“杀他”?
他竭力回忆昨夜的情形。那一夜酒气弥漫,烛火迷离,韩素梅娇声哄劝,郑子明脸涨通红、拍案而起然后一切都被酒精搅成一片混沌。赵匡胤只记得自己恨铁不成钢,拍案怒喝过一句“该杀”,可那不过醉语……怎会真的成了圣旨?
他脑中一阵眩晕,心口像被铁锤敲击般生疼。
“我真说过‘杀’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,“不对……我只是气话……是喝醉的……”
他一时茫然。金殿上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赵匡胤抬起头时,脸上已全无血色。
文武群臣面面相觑,早已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。韩龙昨夜行凶,今晨装疯作戏,这分明是借酒害人。朝堂上顿时有了窃窃私语。
高怀德怒不可遏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一把揪住韩龙衣领。那声音如雷,震得殿梁都在颤:“狗奸贼!你玩弄鬼计,害死我郑王兄,我今日要你的命,为兄弟报仇!”
韩龙被扯得几乎离地,吓得面如死灰,口中尖叫:“万岁!臣冤枉!万岁救命!”
赵匡胤猛然站起,心乱如麻,急喝:“妹丈,住手!等孤查清真相,再杀不迟!”
高怀德愣了一下,这才放开手。韩龙跌倒在地,满头冷汗。
殿上空气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。赵匡胤抬头望向堂中,只觉目光模糊。他此刻心乱如麻昨夜酒醉未醒,头痛如裂。兄弟尸首未寒,文武众臣满殿哀声,自己却连真相都分不清。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在一旁那人身上。
那人手摇羽扇,闭目而坐,神色安然,仿佛方才那场血案与他无关。
赵匡胤咬紧牙关,喝道:“苗军师!”
羽扇停下。苗光义缓缓睁开眼,神情从容,声音平静:“臣在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意:“我三弟被害,你可知晓?”
苗光义望了他一眼,目光沉静。心中却暗叹:皇上啊,韩氏兄妹诡计深重,你中了他们的圈套。昨夜酒醉桃花宫,你失言成命,他们动手行凶。汝南王忠肝义胆,为你征战天下,如今竟命丧你前,真是红颜误国、兄弟成冤。
但这话他不能说。说了,便是以命犯颜。
苗光义轻摇羽扇,缓声答:“万岁问什么?臣今日耳鸣,听不真切。”
赵匡胤眉头紧锁,声音压低:“我问你,我三弟被杀,你知道吗?”
苗光义略作停顿,缓缓点头,语气沉稳如山:“昨夜微臣夜观天象,见天罡星坠入斗牛,心知朝中必有灾祸,国将失一员良将。今日上朝,本欲奏明圣听,未料应兆在郑王爷身上。天意如此,非人力所能违。”
赵匡胤怔住,面色变得阴沉,胸口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怒意:“天意?你这老道!你既然知道要伤我大将,为何不早奏?!”
苗光义淡然一笑:“臣不知天象应兆在何人身上,怎敢妄言?”
“胡说!”赵匡胤怒拍龙案,玉杯翻倒,酒水四溅。他眼中布满血丝:“你素称神算,料事如神;有功则邀功于前,有祸却推之天意?若你真通阴阳,当知祸福早晚;若你不知,何配称军师?你误我朝政,害我兄弟,你该当何罪!”
苗光义身披青袍,神色安然。他手中羽扇缓缓摇动,面上既无惧色,也无恳求,只是淡淡叹息:“万岁,若微臣不称职,你尽可罢免。贬职为民,微臣无怨。”
赵匡胤的眼中闪过怒火,声音一寸一寸地挤出牙缝:“好!国家有你不多,无你不少!从今日起,贬为庶人,永不听用!”
此言一出,殿中一阵死寂。韩龙低头偷笑,张光远目眦欲裂。
苗光义依旧镇定,从容站起,拱手长揖:“谢万岁开恩。”他摘下乌纱帽,郑重放在龙书案上,那一声轻响,如石落深井。随即转身下台,步履从容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似有悲意,又似释然。
“列位年兄年弟,世事如棋,命数难料。贫道无福再伴诸公左右。保重保重。”
他忽仰天一笑,笑声回荡殿梁之上,似嘲似叹,似有千言万语尽化狂笑。转身,袖袍翻卷,踏出金殿。
风从殿门灌入,卷起地上折落的奏章。
张光远按捺不住,红着眼冲上一步:“万岁!苗先生功高盖世,辅国定策,岂能如此轻贬?此举寒天下心!”
赵匡胤猛拍案几乎震碎玉案:“闭嘴!是你当皇帝,还是朕?你们若以为朕不配此位,大可以脱袍让位!”
殿上顿时一片惊惶。张光远脸色煞白,连忙叩头不敢再言。
高怀德沉着脸上前一步,拱手低声,却字字如锋:“万岁,汝南王郑子明与您同生共死、患难相扶。天下皆知你二人义重金石。可如今,三王尸首未寒,您竟……”
赵匡胤猛地打断:“住口!御妹丈,你休得血口喷人!孤怎会害三弟?”
“那他为何死?韩龙说,您亲口下旨。”
“我没传旨!”赵匡胤声音发颤,额上冷汗直冒。
“那郑子明为何横尸分宫楼外?”高怀德咬牙逼问,“请圣上明断!”
赵匡胤脸色苍白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让我想一想。”
“有什么可想的?”高怀德的怒火终于压不住,“昨夜郑王如何进宫?谁陪饮?你该一五一十说清!”
赵匡胤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颤:“昨夜……是朕请三弟入宫,为了和韩龙和解。陪酒的是……桃花妃。”
“郑子明骂你了没有?”
“骂了。但朕没理他……趴在案前睡着了。后来的事……我全不知道。”
殿中寂静。每一个字都像冰落玉石,冷得刺骨。
高怀德拱手一揖,声音沉如铁:“请圣上即刻传旨,召韩素梅上殿问话!今日若不明真相,群臣誓不退朝!”
“好!”赵匡胤一拍案,“召韩素梅上殿!”
不多时,凤辇声渐近,珠帘微动。韩素梅身着淡粉宫衣,步履轻盈而来。她面色恭谨,低眉顺目,却掩不住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小妃叩见陛下。”
赵匡胤目光冷如刀锋,沉声道:“孤问你,昨夜郑子明何以死于宫中?你若有一字虚假,当场斩首!”
韩素梅抬头,神色柔顺,语气却带着几分巧笑:“万岁何出此言?昨夜的事,不都是您亲自吩咐的么?”
“放肆!孤何曾下此命!”
“万岁,昨夜您设宴桃花宫,为三王与我兄长解怨。可三王不识抬举,当席辱圣。您震怒之下,说‘此等欺君之徒,当斩!’我兄听罢,应声‘遵旨’,遂执法行刑。妾身事后唤醒您,您还问过:‘郑子明呢?’妾答‘奉旨已诛’,您点头……此事难道您忘了吗?”
赵匡胤一怔,脑海中如被雷霆击中。昨夜的烛光、酒气、怒言、歌舞,全都一幕幕浮现。他记得那句“要是别人,一定杀之”,记得殿外模糊的一声“遵旨”,记得自己问是谁应声,却无人回答。
他脸色煞白,低声喃喃:“对,我确说过‘要是别人,一定杀之’。可我说的,是别人,不是我御弟啊……”
韩素梅盈盈拜下,泪光一闪而逝:“妾身怎敢妄加?圣上之言,群臣皆闻,岂能更改?小妾只是守命行事,不敢违圣。”
殿内死寂。
赵匡胤双手微颤,额上青筋暴起。那一瞬,他忽然明白了这场酒,这场“误会”,不过是桃花宫早布的局。
他的胸口一阵绞痛,心里同时涌上愧意与怒火。
他一拳砸在龙案上,声音如雷霆:“我说的是‘若是别人’!不是我御弟!不是郑子明!”
“万岁,”她轻抚衣袖,抬头直视赵匡胤,“您昨夜酒意上头,言语混乱。我们只听得‘一定杀之’,可没听见‘别人’二字。”
赵匡胤额上青筋暴起,猛地拍案,怒声喝道:“胡说!是你存心狡辩!孤清清楚楚说了‘若是别人’!”
韩素梅眼中闪过一丝惶色,却又倔强地挺起腰身,声音柔中带刚:“万岁,妾身怎敢欺瞒圣听?此事若非亲耳所闻,谁敢妄言?况且我兄妹乍入朝堂,地位卑微,借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假传圣旨。是您当时一时气恼,口出‘杀之’二字,如今反将罪责推在我们头上,妾身……妾身委实担当不起!”
她说着,泪意在眼眶打转,却分不清是害怕还是伪装。
赵匡胤面色惨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心中清楚昨夜确有醉语,但绝非杀令。他痛恨自己沉湎酒色,也恨这女子的心思深沉。可当着百官之面,他若继续争辩,便是承认自己昏庸失政。
四周寂然无声,空气像被冻结。
高怀德猛然踏前一步,怒如雷霆:“放肆!小贱妃!你兄妹狼狈为奸,移花接木,假借圣旨,害死汝南王!这等祸国妖妇,不杀不足以平天下之愤!殿头官取宝剑来!”
他声若奔雷,杀气震殿。侍卫尚未动,韩素梅与韩龙已吓得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韩素梅惊呼一声,跪倒在地,急忙叩首:“万岁救命!妾身冤枉!妾身忠心为主,从无二意!”
韩龙也连连叩头,声如泣血:“陛下,臣兄妹何敢妄作主张?昨夜奉命而行,臣不敢自专!”
赵匡胤胸口一窒,怒气压不住,却也知高怀德心直口快。若真让他在殿上动手,怕是一尸两命,局势更不可收拾。
他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高怀德回头,双眼如炬:“万岁还要庇护他们不成?!”
“金殿之上,不许动刀动剑!”赵匡胤一掌拍案,声音在殿壁间震荡,“御妹丈,不可放肆!此事朕自会查明,若韩氏兄妹真有罪,孤必不护。若是误会一场,孤也不容冤杀!”
高怀德冷哼一声,退到一旁,但那双目仍紧紧盯着韩氏兄妹,杀意未散。
赵匡胤转向韩素梅,目光如霜:“韩素梅,你回后宫思过,未经召唤,不得擅出一步。”
韩素梅俯首,声音发颤:“……是。”
赵匡胤又冷冷一摆手:“韩龙,退后站立,不得妄言。”
“遵旨……”韩龙低着头,脸色煞白。
赵匡胤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混乱与悲愤:“来人将郑王遗体缝合,厚殓入棺。其功其德,朕自会追封祭奠。此事,待查清真相再议。退朝!”
群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明知一切未决,却又无力多问。今日朝堂,死了一员忠烈,贬了一位军师,如今又陷入主妃蒙冤、君王震怒的迷局。人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大宋,怕要乱了。
赵匡胤刚起身,还未走出殿门,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哗。紧接着,号炮连天,杀声震动宫阙。那声音铺天盖地,像一阵怒火冲破天际。
“杀!”
“上金殿!为汝南王报仇!”
“诛昏君!替忠良雪恨!”
喊声如潮,撕裂了早朝的寂静。金銮殿内的群臣尽皆色变,纷纷转头望向外头。
赵匡胤只觉头皮发麻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的双腿发软,几乎要站不住,强撑着问道:“殿头官!外头何人喧哗?”
殿头官跪地不答,额头冷汗直流。
片刻之后,一名黄门官跌跌撞撞冲进殿门,声音慌乱:“启禀万岁外边是郑王夫人陶三春!她带领数千人马,杀到午门口,扬言要闯紫禁城!”
赵匡胤眼中骤缩,怒意与恐惧齐涌:“她说什么?”
黄门官颤声答:“她说要捉拿凶手,为汝南王报仇!要上金殿,诛……昏君!”
“昏君”二字落地,像利刃刺穿赵匡胤的胸口。
他踉跄一步,脸色灰白,唇色尽失,扶着龙案,几乎说不出话。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浸湿了龙袍。
殿中无人敢动,只有那震天的喊杀声,从午门滚滚传来,像一场滔天的报应,正从皇城的尽头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