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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血浓于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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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亮。”

“几岁了?”

“三岁。”

“家在哪儿?”

孩子抬起手,糊里糊涂往前一指:“那边。”

老和尚微微皱眉那孩子指向的方向,只有山与云,尽是茫茫天涯。

他静静地凝视片刻,心中暗叹:

“此地人迹罕至,孩子年幼无依,贸然寻找,只怕凶多吉少。”

他低声喃喃:“罢了,因缘使然,既然我遇见,便是有缘。”

这位老和尚,正是铁灵寺方丈金良祖,俗家名金良祖,德行高深,素来以慈悲闻名。

他俯身抱起孩子,抖了抖满身尘土。孩子此刻正含泪打盹,脸颊上还有掐出的红印。老和尚轻轻拍着他的背,心头一阵酸楚。

山风掠过林梢,僧衣猎猎作响。金良祖收敛神思,缓缓下山。

一路上,他反复权衡。自己是出家人,常年云游四方,不能久居一处,若带着孩子,只怕照顾不周;但若弃之不顾,良心又难安。思前想后,他终于想起了一个人

杨衮。

那是他早年俗家弟子,如今镇守佘塘关,忠厚仁义,为人谨慎。他心想:“此人可托。若托其照看,孩子定可平安长大。”

于是,老和尚抱着孩子,翻山越岭,直往佘塘关而去。

数日后,天近黄昏,关外山色已沉,远处炊烟袅袅。杨府的灯火在暮色中明亮而温暖。

金良祖来到门前,门官见是方丈,忙入内禀报。杨衮急忙出迎,见师父亲至,惊喜交加,恭敬行礼:“师父远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金良祖缓缓坐下,神色凝重:“贫僧途中遇一事,心难安定。”

他略顿片刻,将山中所见高禄拐子打孩、出手救人、银锁铭字一一说了。

说到最后,他叹了口气:“此子年幼,无依无靠。我思忖再三,唯有将他托与你抚养。待我寻到他父母,再来接回。”

杨衮听完,沉默良久。

他抬眼看向那孩子白嫩的面庞,睡得正香,睫毛还在轻轻颤动。那一刻,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怜惜。

“行,”他低声应道,“既然是师父所托,弟子自当照看妥当。”

金良祖点头,起身抚须而叹:“世间万事皆因缘。记住,善待他,就如善待你自己的骨血。”

说罢,转身离去,僧衣随风飘起,渐行渐远。

杨衮目送着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,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。

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,小手紧紧攥着那枚刻有“亮”字的银锁。

杨衮的眼神柔了下来,轻声道:

“既是天赐之缘,就让这孩子留在杨家吧。”那孩子白白胖胖,眼睛清亮如水,衣衫早被尘土染花,怀里还攥着半块被咬过的梨。

“行吧,”杨衮叹道,“这孩子暂且留下,等寻到他父母,再送回去。”

他吩咐人洗净孩子的脸,交给老夫人照料。那时,杨继业五岁,怀亮才三岁。老夫人心地仁厚,看着孩子眼泪都要落下来,从此比亲孙还疼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孩子长得越发招人喜欢:肤白如玉,眉眼灵动,笑起来像春风化雪。继业喊“娘”,他也跟着喊“娘”;继业叫“爹”,他也学着叫。小小年纪,已懂得撒娇逗笑,没多久,全家人都喜欢得不得了。

杨衮练武,他也模仿;哥哥们舞枪弄棒,他便拿根木棍在旁边比划,动作笨拙却带股狠劲儿。那股韧劲儿让杨衮越看越喜欢,心想这孩子将来定有出息。

半年后,杨衮与夫人商量:“孩子与我们有缘,就留下吧。”

老夫人也笑着点头:“这是上天送来的福气,留着吧。”

于是,他们正式为他取名杨继亮。并叮嘱兄弟几个:“从今往后,谁也不许提‘买来的’话,对他要比亲弟兄还要亲。”

从此,继亮在杨家长大。七岁读书,九岁学武,刀枪棍棒样样精;十二岁那年,英气已露,谈吐沉稳。杨衮常说:“八郎聪明灵慧,不让诸兄。”

?

那年秋天,火塘寨的山风渐紧。黄叶如雨,林梢传来寺钟声。

金良祖突然来了。

他依旧一袭藏青僧衣,步履从容。杨衮亲自迎入厅中,泡上热茶。

和尚缓缓开口:“老衮,这孩子的来历,我打听到了。他的父亲是高平关大帅高行周。”

杨衮微怔,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。

金良祖接着道:“我与高王爷谈及此事,他说自己有个三岁的儿子,被家仆抱走。那仆的打扮、孩子的衣着、佩戴的银锁,皆与当年我在林中遇到的一模一样。那银锁一面刻着‘麒麟’,另一面是‘亮’字。高王爷日日思子,如今得知我或见过那孩子,几乎落泪。你我相交多年,这事……该如何处置?”
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
杨衮低下头,久久未语。

他当然舍不得。继亮自小在膝下长大,天真懂事,见他回家总是第一个扑上来喊“爹”。可若不送回去,高王爷那边又如何交代?

沉思良久,他叹了口气:“过几天吧,我派人送他回去。”

金良祖点头,不再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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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天不随人愿。

就在杨衮准备派人送行的那几日,杨老夫人突然病重。全家忙着请医问卜,三日后,老夫人溘然长逝。杨衮心痛如绞,延迟了此事。

等丧事办完,他派大儿子杨继忠去高平关探信。继忠回来说:“高王爷出征郭威,不在关内。”

这拖一拖,便是三年。

三年后,继亮已十五岁。杨衮忽然接到高行周的信,说要与郭威交兵,盼能在高平关重聚。

杨衮想:待战事稍歇,再亲自把孩子送去。

可没想到,尚未出兵,乐元福的信却传来

“高王爷战死。高夫人携家眷已回山东。”

那一刻,杨衮怔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屋外风声如号,他缓缓合上信笺,心里像被什么掏空。

“算了,”他喃喃道,“高家已散,夫人远走。孩子在我这儿,总比流落人间强。”

他决定将这秘密掩埋在心底,从此不再提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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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年过去,谁也没想到,命运终有回环之日。

这一年,周汉交战,汜水关火起。杨继亮奉命出征,与高怀德交锋,连日鏖战,不分胜负。

金良祖游历至此,偶然得知两军将领的名字,心中一惊:

“糟了他们是亲兄弟!”

那夜,他连夜写下亲笔书信,署上自己的法号印记,写明继亮的来历,怕误人性命。

深夜,他潜入杨家营盘。月色如水,营帐安静。继亮睡得正熟,身边摆着未拔的佩剑。

金良祖轻轻走到他身旁,为防他惊醒,出掌在他背心拍了一下那一掌不重,只够惊人。他闪身躲入帘后,待继亮出帐去查看,才将信放在桌案上,转身隐入夜色。

营外风声猎猎,松枝摇动。老和尚披着夜色而去,僧衣在月下如同一缕青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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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继亮回到帐中,看见桌上那封信时,心头一动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“杨继亮亲拆”。

他拆开,烛光摇曳。

一行行字跃入眼中,越看越心惊。

“你本高门之后,高平关大帅高行周之次子,高怀德之弟。昔年为仆所拐,吾于山林救之,托付杨衮暂养……”

落款:金良祖。

那一瞬,继亮只觉天旋地转,手中的信掉在案上,烛泪落在纸边,烧出一个焦痕。

“我……是高家的儿子?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。

心头像被刀割一样,一股混乱的悲怆在胸口翻滚十五年血脉,他竟毫不知情。

他不能信,却又不能不信。

“金良祖不会骗我……”

他强忍着心中的激荡,快步唤醒杨洪。

“少爷,天还没亮,您怎么……”

“我问你个事,”继亮的声音发冷,“我爹几个儿子?”

“八个啊,您是老小。”

“不对。”他咬紧牙,“我不是杨家的亲子,对不对?”

杨洪愣住了,脸色煞白,半晌才道:“八少爷,谁跟您说的?”

继亮拔剑,剑尖寒光闪烁,直指他胸口:“我问的是实话!”

杨洪吓得跪下,声音发抖:“八少爷,别激动!这事……这事老王爷也不让说啊!他老人家待您比亲儿子还好,小侄子为您没少挨打!”

“少废话!我问,你说!”

“是!是老和尚金良祖当年抱来的,说是山中拣到的孩子。三年前他来火塘寨,提过你身上的银锁,说一面刻麒麟,一面刻‘亮’字。后来……我就没再听到高家的名字了。

?

帐中烛火摇曳,风声潜入。

杨继亮呆立在原地,手里那封信被攥得皱巴巴的,烛泪一点点滴在上头,化出模糊的水痕。他的心,像被利刃剜开。

“杨洪,”他声音发紧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十八岁了,才知道我爹是谁。”

杨洪一怔:“谁?”
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
他把信递过去。杨洪接过,借着灯光一字一字读。越往下看,脸色越发僵硬。等读完,整个人呆了半晌,喃喃道:“老天爷……这也太玄了吧!你……你跟汜水关那位高将军,是亲兄弟?”

杨继亮点点头,眼圈通红,声音沙哑:“是。我的亲哥哥。”

杨洪吓得手一抖,信滑落在地。他抬头看着少爷,嘴唇哆嗦着:“那……那可糟了。少爷,你知不知道?那位高怀德现在正被困在天汉山里啊!被咱们的人用石头、滚木堵在山口。你还没见到生身母亲,就要害死亲哥哥,这……这叫天理不容啊!”

杨继亮双手握拳,指节“咯咯”作响,额头青筋暴起。

“我不能看着他死。”

杨洪连忙拦住:“不行!高怀德是敌将,你是奉命镇守汜水关。现在去救他,不仅是抗命,还要被当成通敌。你要是去了,汜水关的人第一个就把你绑起来!老王爷那边,也绝不会原谅你!”

杨继亮一把推开他,声音低沉如铁:“我顾不了那么多了。那是我亲哥。若是今日袖手旁观,我这辈子都不是人!哪怕回了火塘寨,老王爷亲手砍我脑袋,我也认了。”

他说着,转身取下挂在帐后的银枪,枪杆寒光一闪。那一刻,他的神色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
“备马!”

“少爷”

“快!”

杨洪见他主意已定,只得硬着头皮出去。不一会儿,夜色中马蹄声传来,杨洪牵着两匹马回来,一匹银鬃白马,一匹乌云青鬃。枪刃在月下闪亮。

“少爷,真的要去?”

“走。”

杨继亮酒意未散,心乱如麻,翻身上马。杨洪咬着牙,也紧跟其后。

两人悄悄出了营帐。夜色深沉,风中夹着山林的潮气。远处号角声已息,汜水关沉在寂静之中。两匹马一前一后,轻踏着湿泥往营门方向行去。

“快一点。”杨继亮低声催道。

“少爷,别冲动……”杨洪还想再劝,可话未出口,忽听前方“铮”的一声

地面上不知何时横着三道绊马索。白马嘶鸣一声,前蹄被绊,整匹马向前一栽。

“扑通!”

杨继亮被甩出鞍外,重重摔在地上。背脊一阵生疼,他刚要撑起身,“啪”的一声,腿上忽被绳索抽住。

接着,“呼啦”一阵脚步响,黑影从两侧涌出,十几条人影举着刀枪,将他团团围住。

“放开我!”杨继亮怒吼,拼命挣扎,却被绳索死死缠住,动弹不得。

黑影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,盔甲反着冷光,正是崔虎。

他居高临下,冷声喝道:“杨继亮!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,深夜擅动兵器,欲通敌反主?!”

“放屁!”杨继亮怒吼,满脸通红,“我只是”

“还狡辩?”崔虎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,“来人,把他给我绑起来!”

两名军士上前,抽出麻绳,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臂与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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