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血浓于水(1/2)
夜色沉沉,天汉山外风声猎猎。高怀德一路追赶,只觉心头怒火未消,眼前尘沙飞舞,山道蜿蜒如蛇。山林深处寂静无声,只有马蹄急促、铁甲轻鸣。他抬眼望去,前方那匹青鬃马的铃声清脆,似在挑衅。
“杨继亮,你跑不了!”他咬牙低吼,双腿一夹马腹,长枪在手,寒光一闪,直追入山。
山中景象陡变。四野苍莽,崖石参差,密林遮天。那铃声在前方断断续续,像一条牵魂的线。高怀德一路猛追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山道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底发凉。
他拨开荆棘,跃上一处平地。忽然眼前一空那串马铃铛正挂在树枝上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人,却没了。
高怀德心中一凛,寒意从脚底直冲上背。他回头望去,山道曲折回环,四面群峰环绕,竟不知自己何时陷入了这片谷地。
“中计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刚欲回马,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前方山口陡然塌落!无数树木、巨石从山上滚落,封死了来路。紧接着,山林深处火光闪烁,号角齐鸣。
“放箭!”
冷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铁羽破空,带着尖啸之声。高怀德一翻身避过,箭矢钉入岩石,火星四溅。
他纵马后退,抬头望见北面山顶火光耀眼,一杆写着“杨”字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角下立着三员将:左崔虎,右丁贵,中间一人银盔红甲,正是杨继亮。
山风呼啸,旗影翻飞。杨继亮手持银枪,居高临下,脸上带着冷笑:“高将军!可还认得这天汉山?这是你自投罗网的好地方!”
高怀德怒吼:“姓杨的!你无情无义!两家世交,到你手里成了仇家!有胆你下来,与我决一死战!”
杨继亮笑声回荡山谷:“死战?这就叫智谋!战场上谁让你中计了?你若是龙,也得给我盘着;你若是虎,也得给我卧着!要想活命,就跪下认错,叫我一声大爷,看在高王爷面上饶你一条命否则,尸骨无存!”
“呸!”高怀德怒吼,猛拍马背,那马长嘶着冲向山坡。坡陡如壁,碎石纷飞,马蹄打滑。他还未登上山腰,山顶鼓声如雷,一块块巨石滚落下来,砸得尘土飞扬。
“轰隆”
数百斤的石块砸裂地面,碎片溅入盔甲缝隙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高怀德拨马回身,又急冲上南坡。汜水关兵卒早已准备好滚木,巨树如龙般从山上滚下,带着呼啸的劲风。
高怀德一声怒吼,银枪插地,双臂猛抬,将两根滚木生生挑开,树干擦肩而过,带起狂风,将他披风掀得猎猎作响。
可攻不得、退不得。东边是峭壁,西边是重兵,他被困在山谷中央,四面皆是杀机。连番搏斗后,他筋疲力尽,汗水顺着盔甲流进掌心,只得策马退到谷底一处避箭的凹地。
他抬头望去,满山的火把如流星闪烁,杀声震天。
“元帅不会不救我……”他喘着气,眼神里闪着一线倔强的光。
此时山外,赵匡胤正焦急如焚。
他在帅帐中踱来踱去,手指几乎要掐出血。探马急报“高副先锋被困天汉山!”
赵匡胤脸色骤变,声音发颤:“立刻派郑子明、史彦超前去救援!”
二人火速赶到山下,却见山口早被封死,滚木石障,箭雨密集。数次强攻皆被击退。山上敌兵居高临下,火炮轰鸣,箭如蝗雨。
赵匡胤闻报,几乎失声,脸色苍白:“若怀德有个三长两短,不仅军中折将,我妹赵美容也要守寡!”
他怒拍案几,命曹斌再攻,仍无功而返。天汉山谷中,鼓声震地,杀声连天,火光映得半边天都血红。
夜色渐沉,天汉山外的战鼓声终于停歇。群星被暮色吞没,只有几缕残烟在山谷间游荡。
军师苗光义立在山前,望着漆黑的山影,沉声道:“天色已晚,山势又险,再攻恐有失。退兵!”
他怕夜色遮目,陷入敌计。周军缓缓撤回营中,只留下断裂的箭矢与滚落的碎石,在风中叮当作响。
天汉山恢复了宁静,风从山谷间掠过,带着血与火的味道。
?
杨家军乘夜挪营,在山下依势筑寨。三面环山,一面临谷,形若虎踞。崔虎与丁贵担心周兵夜袭,又在山口右侧搭起大帐,火光连成一线,照得山石泛红。曹翰领兵守山,号角时起,岗哨密布。
崔虎置下酒宴,为杨继亮庆功。帐内灯火明亮,映着一片红光。桌上陈着山鸡野味、浊酒香浓,丁贵笑容满面,举盏向前:“八少爷乃天生奇才,今日智困高怀德,真是神谋天降!我与崔元帅钦佩得五体投地,略备薄酒淡菜,为少爷压阵庆功将来奏明刘王,定有封赏!”
杨继亮豪气冲天,笑声爽朗:“好说!”仰头一饮而尽。
崔虎也举杯道:“将军今日擒敌立威,此功传遍河东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更热,杨继亮面色酡红,笑语不断,从定更直饮到二更,言语已带醉意。
“再来!”他笑着摆手,话未完,脚下却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。
丁贵笑道:“少爷酒量盖世,今夜可得一醉方休。”
杨继亮眯着眼,嘴角挂着笑,挥手告辞而出。
?
帐外夜风一吹,酒气更烈。杨洪早在外边候着,见他脚步不稳,忙上前搀住,低声道:“少爷,歇歇吧。”
“我没醉,”杨继亮摆手,“就喝点水。”
杨洪不敢多言,扶他回到寝帐。帐中灯光柔和,桌上仍摆着地图与兵符。杨洪倒了一盏水递过去。
杨继亮接过,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一半,杯子掉落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他靠在桌上,呼吸沉重。
“少爷,睡吧。”
他没答应,已趴在案上睡着。
杨洪看着他,叹了口气,替他披上一件斗篷,把灯罩上纱罩,悄声退出,吩咐两名守夜兵:“精神点,谁敢打盹,提头来见!”
“遵命!”
他又巡了一圈,见四周有岗哨守卫,这才回帐休息。
?
夜更深了。天汉山笼在沉重的雾气里,风吹动营旗,猎猎作响。更鼓三点,营中一片寂静。杨继亮睡得极沉,连呼吸都显得平稳。
忽然
“砰!”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后背!
那力道沉重至极,像一块铁石击在胸骨上。
杨继亮猛地惊醒,额头冷汗直冒。他猛然坐起,怒喝:“谁!”
帐中一片黑寂,烛光在纱罩下轻轻跳动。没人。只有心口的疼痛提醒他那一拳不是梦。
他披上衣裳,推开帐门。冷风灌入,寒气逼人。两名守夜兵正背靠背坐在地上,手握兵刃,头却早已垂下。
杨继亮火气腾腾,怒喝:“混账!”
“当当”两脚踹过去,踢得二人连滚带爬。
“谁让你们睡觉?”
二人跪地磕头:“少爷饶命,再也不敢了!”
“下次再犯,我吊你们旗杆上晒三天!”
“是!是!”
他冷哼一声,回身入帐。胸口的郁气未散,嗓子又干,正想再倒杯水。
桌前烛影微晃,他一眼便看见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信封洁白,封蜡完整,上写:“杨继亮亲拆”。
他愣了。
这封信什么时候放在这里?是谁送来的?帐外岗哨环立,不可能有人不被察觉。
杨继亮坐下,剪去灯花,取出信纸,慢慢展开。纸面上的字工整沉稳,每一笔都像带着刀锋。
他低头细看,神情渐变,呼吸一滞
不看便罢,一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。
手中的信“哗啦”落在桌上,烛光摇曳,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怖。
他看完最后一行,喉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。心口像被铁锤击中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他不是杨衮的亲子。
他,是高平关大帅高行周的次子高怀亮。高怀德的亲弟弟。
信中寥寥数语,却像雷霆炸裂,击穿了他的一生。
烛光颤抖,照着他死灰般的脸色。他伸手去扶桌,指尖冰冷。耳边的风声像哭,仿佛天地都在嘲讽。
杨继亮的手在颤,信纸在烛光下轻轻抖动。那几行字像铁一样烫在心头
他不是杨衮的亲儿子。
他叫高怀亮,高平关大帅高行周之次子,高怀德之弟。
?
十五年前,春末的高平关,杨继亮才三岁。那时他还叫高怀亮。
高府是北边一处有名的豪门大宅,朱门深锁,廊腰曲折,檐下悬着鎏金铜铃。院中绿柳拂墙,花影摇曳,仆从来往如织。府上大帅高行周威镇一方,府里上下井然有序,唯有一个人,心里藏着一股阴暗的怨气。
那人名叫高禄,是高老夫人娘家带来的家仆。出身寒微,却因忠心勤快,得老夫人信任,在府中专管内院采买。每月俸银加上人情往来,日子过得不差。只是此人有个痼病嗜赌如命。几次赌输,债主上门,他翻箱倒柜,还是还不上,心中焦躁如焚。
那日,他趁老夫人出门进香,偷偷潜入内宅,把夫人梳妆台上的描金小匣打开。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兰花,玉质温润,花瓣细腻,镶着细金丝。这是高行周当年定亲时送给夫人的信物,亦是高家传世之宝。高禄心一横,取出兰花,用布包好,悄悄溜出后门。
几日后,他将兰花卖给了古玩店,得了三十两银子。那银子在手里不过一夜,便输得干净。
谁知世事巧合。正赶上高夫人寿辰,古玩店掌柜想巴结高府,竟将那支白玉兰花作为寿礼重新送上。
高夫人一见,脸色微变。那花连纹理都熟悉分明是她的旧物!她急忙拆开莲瓣暗扣,果然,盒中那颗暗藏的夜明珠不见了。她心中发寒,唤来高行周。
高行周怒火中烧,立刻下令盘查。几番搜问之后,真相大白。
当天夜里,府中后院灯火通明。高禄被押到堂下,浑身发抖。高行周披甲立堂,冷声道:“为仆者当守本分,敢偷主物,罪不可赦!”
四十军杖,一棍一血。打到二十下时,高禄已经昏死过去,泼了凉水又醒。那夜风雨交加,他躺在湿冷的青石上,血与雨水混成一滩。
他咬牙切齿地想:
“偷你一支破花,你打我四十棍?好,好我让你高家也知道什么叫‘心疼’!”
?
三个月后,夏风拂柳,天朗气清。府中一切如常,没人再提那桩旧事。
那天,三岁的高怀亮闹着要出门玩,哭得满脸通红。老夫人笑着哄道:“高禄,抱他出去走走,别让他哭坏嗓子。”
高禄应声,心里却起了阴火。怀亮是高行周最疼的小儿子,府里人都称“小玉郎”,衣裳都是上等锦缎缝的,连鞋底都绣着金线。
他抱着孩子出了府门。阳光洒在石板路上,街上人来人往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怀亮看着街边的糖人摊、耍猴戏,笑得前仰后合。高禄买了个梨削皮递过去,脸上堆着笑,心里却在打主意。
“这孩子若能卖个好价钱……哈哈,也算报那四十棍的仇。”
他一路抱着走,越走越远。起初还有人声,到后来,连狗吠都没了。等走出高平关十几里地,周围尽是山野荒草。
怀亮终于察觉不对,奶声奶气地哭起来:“我要回家找娘”
高禄先是哄,哄不住,怒气上头,一巴掌打过去,喝道:“哭!再哭我打死你!”
孩子被打得嚎啕,哭声撕心裂肺。
他烦躁得几乎失去理智,低声咒骂着,一路走进了一片树林。那是山间无人烟的林子,阳光被枝叶遮住,空气潮湿阴暗。
高禄把孩子往地上一扔,低声威胁:“再哭一句,我掐死你!”
怀亮哭得更大声了。高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,伸手在孩子脸上、腿上又掐又拧。小孩哭到声音沙哑,眼泪混着泥土。
忽然,一声低沉的呵斥在林中炸响
“住手!”
那声音沉若雷霆,震得山雀纷飞。
高禄浑身一僵,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老和尚正缓步而来。
那和尚年近六旬,身材中等,头戴藏青色琵琶帽,身穿藏青僧衣,胸前挂着一串玛瑙数珠,眼神如刀,眉若竖剑,面沉如水。
他一步步走来,声音冷如冬霜:“这孩子是谁?为何如此下手?”
“是……是我儿子。”高禄结结巴巴地说,心虚得脚都在抖。
老和尚冷笑:“胡说!这孩子一身绣衣玉佩,分明出自富贵之家,你这身破衣短靴,是仆役打扮。还敢撒谎?”
高禄被说破,慌乱道:“那……那是我买的,花了十两银子,我……我心烦,他哭,我才打了两下。”
“买的?”老和尚冷冷一哼,“买命不成?”
高禄赶紧跪下,连连磕头:“大师饶命,小人一时糊涂!”
老和尚低头看着怀亮,只见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气息微弱,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半个梨。那梨早已被尘土糊满,却仍能看见孩子咬过的牙印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和尚轻叹一声,伸手把孩子抱起来,拍着他的背,温声道:“别怕,别怕。”
怀亮在他怀里抽泣几声,慢慢安静下来。
老和尚抬头看向高禄,眼神一沉:“你这人心性不正,孩子在你手里,只会多受一场苦。这样吧我给你十两银子,你把这孩子卖给我。”
高禄一愣,心头一喜。孩子对他来说早是个累赘,如今能卖还银子,求之不得。
“好,好!大师说的算。”
老和尚掏出一袋碎银递过去。高禄接过后,头也不回地跑出树林,仿佛背后有什么鬼在追。
林子恢复寂静,只剩下老和尚与孩子。
“孩子,你姓什么?”
“高。”
“叫什么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