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太上宾天(2/2)
这些话,比任何史书的赞美都更真实,更有力。
韩继听着,心中既骄傲,又沉重。
父皇留下了一个好底子,他必须做得更好。
第三日傍晚,队伍抵达天山皇陵。
这里将作为麦朝历代皇帝的安息之地,山势雄浑,气象庄严。太祖的陵墓早已按遗诏修建——没有过度奢华,但庄严肃穆。墓道两侧,立着记录他一生功业的石碑……
下葬仪式在落日时分举行。
当灵柩缓缓放入墓穴时,韩继终于忍不住,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皇……一路走好……”
身后,哭声震天。
黄土落下,掩埋棺椁。一代开国皇帝,就此长眠。
墓碑立起,上书:
“大麦太祖武皇帝韩信之墓
生于秦昭襄王五十八年
崩于麦定熙十年
在位二十七载,开创太平
晚年禅位,高风亮节
功业千秋,永垂不朽”
韩继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夜。
他想了很多,从幼年时父亲教他骑马射箭,到少年时父亲带他巡视天下,到青年时父亲毅然传位,到这三年来父亲在西苑的垂钓时光……
最后,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
“那边……是海……是未来……”
是的,父皇。
海在那边,未来在那边。
您未竟的梦想,儿臣会继续。
您开启的事业,儿臣会发扬。
您打下的大麦,会在儿臣手中,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黎明时分,韩继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陵墓,转身离去。
步履坚定,不再回头。
因为前方,还有万里海疆等待开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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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京城,已是守孝期满。
韩继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重开朝会,而是去了西苑的临湖亭。
春日的西苑,湖水澄碧,柳絮纷飞。一切都和父亲在世时一样,只是那个垂钓的身影,再也不见了。
韩继在石凳上坐下,仿佛父亲还在身边。
“父皇,儿臣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三个月,儿臣想了很多。您说得对,开拓不等于冒进。所以儿臣决定,下一步要稳扎稳打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诏书,在石桌上摊开。
这是《开拓令》的草稿,他已经酝酿了半年,如今终于可以颁布了。
“……太祖皇帝扫平六合,开疆拓土。朕承大统,当继往开来。自今日起,设‘环球航海司’,专司探索未知海域。凡发现新岛、新陆者,封侯赐金,名垂青史……”
“……扩建青州、泉州、广州、登州四大船厂,十年内造‘远洋级’宝船百艘……”
“……在各港口设‘海商钱庄’,为远洋贸易提供贷款……”
“……在南海诸国增建麦学堂,每国至少三所……”
“……编纂《寰宇图志》,绘制天下海陆全图……”
一条条,一款款,都是未来十年的宏伟蓝图。
但这还不够。
韩继提笔,在诏书末尾加了一句:
“此令非为朕一代之功,乃为子孙万世之基。凡我大麦子孙,当永志开拓。帆影所至,皆为麦土;文明所播,万世其昌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望向湖面。
鱼儿在水中游弋,自由自在。
父亲当年在这里垂钓时,想的是什么呢?是回忆往昔的峥嵘岁月?是思考天下的未来走向?还是单纯地享受这难得的宁静?
也许都有。
但现在,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父亲留下了火种,而他要让这火种燎原。
“陛下。”王常悄步上前,“朝臣们已在太极殿等候,请陛下临朝。”
韩继点点头,收起诏书,最后看了一眼临湖亭。
再见了,父皇。
儿臣要去做您未做完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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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殿,百官肃立。
韩继身着龙袍,端坐龙椅。三个月的守孝期,让他消瘦了许多,但眼神更加锐利,气质更加沉稳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!”
朝会开始。各部尚书依次禀报这三个月来的政务。虽然皇帝守孝,但朝政并未停滞——漕运改道工程进度过半,新式农具推广顺利,边境安宁,国库充实……
一切都在正轨上。
最后,韩继拿出了那份《开拓令》。
“朕守孝期间,常思太祖遗志。太祖以武功开国,朕当以文治开拓。今日颁此《开拓令》,为我大麦百年大计定调。”
他示意王常宣读。
当“环球航海司”“百艘宝船”“海商钱庄”“麦学堂”“《寰宇图志》”这些字眼一个个蹦出时,朝堂上先是寂静,继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老臣面露忧色,有年轻官员眼中放光,有务实派开始计算花费,有理想派已激动得难以自持。
诏书宣读完毕,韩继环视群臣:“众卿有何见解?”
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刘岩——三年前在泉州被说服的那位。
“陛下,”刘岩躬身道,“《开拓令》宏伟远大,臣由衷钦佩。但所需经费巨大,仅百艘宝船一项,便需两千万两。加上航海司、钱庄、学堂……十年内,恐需五千万两之巨。而如今国库年入不过两千余万两,若全数投入,其他政务如何维持?”
这是务实之问,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虑。
韩继早有准备::“开拓海洋,短期看是耗费,长期看是投资。朕已命人细算过:一艘宝船造价二十万两,但一次远航贸易,毛利可达三十万两。百艘船,三年便可回本。而从第四年开始,便是净利。”
“更重要的,”韩继站起身,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海图前,“是掌控航路。如今南海诸国,皆赖我朝船队贸易。若我们拥有百艘宝船,便可垄断东西海路,万国商税,尽归我手。届时,年入何止千万?”
他手指划过海图:“还有未知的陆地。澳洲若真有金矿、良田,价值何止亿万?西洋诸国若可直达,贸易又何止翻倍?”
刘岩沉默片刻,深深一躬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……无异议。”
第二个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。
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圣人云:父母在,不远游。如今陛下鼓励百姓远航万里,数年不归,岂非有违孝道?且番邦蛮荒之地,麦人久居,恐失本性,忘祖宗之法。”
这个问题更尖锐,触及了文化根本。
韩继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爱卿说得对,父母在,不远游。但圣人亦云: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
又继续道:“至于番邦蛮荒——正因其蛮荒,才需我麦文明去教化。若因怕失本性而固步自封,才是真正忘了祖宗‘天下一家’的理想。孔子欲居九夷,何也?欲以夏变夷也。今日我麦人远航,正是要将夏文明,变天下为夏。”
礼部尚书怔住了,良久,长揖到地:“陛下圣明,臣……受教了。”
有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表态,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。虽然仍有少数保守派心有疑虑,但大势已定。
《开拓令》正式颁布。
消息传出,举国振奋。
青州、泉州、广州等地的船厂,连夜开工;海事学堂报名人数暴涨;年轻士子纷纷放弃科举,转向航海;甚至有不少商贾,已开始筹备组建远洋商队。
一个属于海洋的时代,真正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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颁布《开拓令》的次日,韩继做了一件看似微小、却意义深远的事。
他在永熙宫前,立了一座碑。
碑高九尺,宽三尺,以最上等的青石雕成。碑的正面,是缩小版的《大麦海疆万里图》,从东海到南海,从流求到澳洲,每一处岛屿、每一条航线,都清晰可见。
碑的背面,刻着他亲笔所题的铭文:
“陆疆有尽,海疆无涯。
愿我子孙,永志开拓。
帆影所至,皆为麦土;
文明所播,万世其昌。”
碑成之日,韩继带着五岁的韩超来到碑前。
“超儿,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小韩超仰头看着高大的石碑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是……海图碑?”
“对,海疆碑。”韩继将儿子抱起,让他能看清碑上的地图,“你看,这是我们大麦,这是东海,这是南海……”
他指着碑上的地图:“在你皇祖父打下的江山里。在你父皇开拓的海疆里。在将来你要继续的事业里。”
韩超似懂非懂,但用力点头:“我长大了,也要造大船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!”
“好孩子。”韩继放下儿子,牵着他的小手,“来,跟父皇一起,把碑立起来。”
父子二人,与工匠们一起,将这座沉重的石碑,稳稳立在永熙宫前。
夕阳西下,碑身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韩继知道,这座碑会在这里立很多年。很多年后,当他的孙子、曾孙看到这座碑时,会知道他们的祖先,曾经怎样勇敢地走向海洋,怎样坚定地开拓未来。
而他,韩继,定熙皇帝,将是这段历史的开创者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要做的,是让开拓的精神,融入这个民族的血液,成为代代相传的基因。
“超儿,”他轻声说,“记住今天。记住这座碑。将来,你也要立一座碑,记录你开拓的新天地。”
“嗯!”韩超用力点头,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指。
夕阳沉入西山,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。
但海疆碑,将在宫门前,永远矗立。
见证这个时代,也指引未来。
而更远的南方,在万里之外的南海深处,“永乐号”刚刚结束第三次远航,正满载着吕宋的香料、苏禄的珍珠、婆罗洲的奇木,返航泉州。
船长在航海日志的最后一页写道:
“……今日抵达‘曾母暗沙’,此处已近赤道。船员虽有思乡之情,然念及陛下‘开拓无涯’之训,皆斗志昂扬。明日将继续南行,或可见传说中的‘澳洲’海岸……大麦船队,永不止步。”
日志合上时,南十字星正高悬夜空。
星光下,波涛万里,前路漫漫。
但总有船在航行,总有人在探索。
这就是大麦。
这就是永不满足、永不停歇的麦人。
韩继牵着儿子的手,走回宫中。
身后,海疆碑静静矗立,如一座灯塔,照亮前路。
前方,宫灯渐次亮起,如星辰落地。
而在这灯火与星光之间,一个帝国正昂首阔步,走向属于它的海洋世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