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心会乱(2/2)
周福全的讲述,揭开了那段被尘埃掩埋的码头旧事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南都老码头,赵明远(那时还叫赵志远)、陈建军、周福全,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,因为都读过点书,不甘心只做苦力,结拜为兄弟。赵明远脑子活,负责揽活和算账;陈建军敢打敢拼,手下聚了一帮兄弟,负责“安保”和“谈判”;周福全踏实肯干,管理着搬运队的具体事务。他们从一条破船、十几号人做起,渐渐把“建军搬运社”做得有声有色,成了码头上一股不容小觑的新势力。
“那时候,志远哥(赵明远)常说,咱们兄弟一条心,以后不仅要吃下码头,还要做真正的生意,当人上人。”周福全回忆着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,“建军哥脾气暴,但最讲义气,有饭一起吃,有难一起扛。我没什么本事,就想着跟着两位哥哥,能把日子过好。”
转折发生在九十年代初。港务局副局长吴振国,想整合码头势力,为自己谋利。他看中了势头正猛的“建军搬运社”,先是拉拢,许以好处,想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白手套。陈建军看不起吴振国那套官腔和贪婪,断然拒绝。赵明远则态度暧昧,觉得可以虚与委蛇,借力发展。
矛盾由此产生。在一次酒后,陈建军和赵明远大吵一架,骂赵明远“骨头软了,忘了兄弟本分”。赵明远负气离去。
不久后,陈建军在一次“例行”的码头械斗中,被突然出现的、人数远超以往的“大船帮”围攻,身中十几刀,虽然捡回一条命,但成了废人,搬运社也被打散吞并。周福全带着几个忠心兄弟,想找赵明远商量对策,却发现赵明远已经不见了踪影。有人说他去了南方,有人说他傍上了别的靠山。
“我一直觉得,那次出事,太巧了。”周福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,“‘大船帮’怎么对我们的实力和行踪那么清楚?志远哥……赵明远,他那时候,是不是已经跟吴振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兄弟阋墙,利益背叛,加上吴振国的黑手,共同摧毁了那个曾经朝气蓬勃的小团体。
陈建军心灰意冷,伤好后带着一点微薄的补偿金,离开了南都,不知所踪。周福全心寒胆怯,也不敢再在码头混,靠着一点积蓄和手艺,在城郊开了个小小的修车铺,勉强糊口,隐姓埋名,直到今天。
“这些年,我偶尔听到赵明远的消息,说他发了大财,成了人上人。”周福全苦笑,“我一点也不奇怪。他那人,聪明,也够狠。我只是没想到,他还能记得我,还有人会因为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名字找上门。”
“不是赵明远找你。”我坦诚道,“是我们想了解他的过去。周伯,您后来,见过陈建军吗?”
周福全摇摇头,眼神黯淡:“没有。他可能……已经不在世了吧。他那伤,落下了病根,心里那口气又泄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和阿彪,“你们打听这些旧事,是想对付赵明远?”
我和阿彪对视一眼,没有否认。
周福全叹了口气:“我老了,不想再掺和这些事。赵明远现在势力那么大,你们……要小心。他对自己兄弟都能……”他摇摇头,站起身,“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以后,别再找我了。”
他佝偻着背,拄着竹杖,慢慢走出了咖啡馆,消失在街角,像一个从旧时光里走出的幽灵,又悄然隐没。
我和阿彪久久沉默。
“听见了吗?”阿彪先开口,声音沙哑,“自己兄弟。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孙瘸子对他有恩,他可以为孙瘸子卖命。但“兄弟”这个词,在道上分量更重。赵明远为了利益和前程,可以出卖甚至可能设计残害结拜兄弟,这在阿彪所认知的江湖逻辑里,是比杀人放火更恶劣的罪行,是彻头彻尾的“坏了规矩”。
“难怪他能搞出那么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系统。”阿彪咬着牙,“根子就是烂的。”
我知道,周福全的讲述,彻底动摇了阿彪对赵明远那套“高层次”对手的观感,甚至可能间接影响了他对孙瘸子某些行为的看法。孙瘸子狠,但至少对跟了他多年的兄弟,表面上还讲些情分和场面。
“这事,要不要告诉孙老板?”我问。
阿彪犹豫了。告诉他,以孙瘸子的性格,很可能立刻拿这事大做文章,去戳赵明远的脊梁骨,甚至想办法找陈建军(如果还活着)作为武器。但这同样会暴露阿彪私下调查的行为,也可能将周福全这个可怜的老人置于危险之中。
“先等等。”阿彪最终说,“我再想想。这张照片……”他看着我手里的照片,“先收好。这是颗钉子,但得钉在要害的时候。”
就在这时,阿彪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脸色骤变。
“老板出事了!”他挂断电话,霍然起身,“在‘老地方’大排档,被人伏击了!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中了刀,送去医院了,还不知道深浅!”阿彪眼睛赤红,“对方跑了,但留了话,说是‘赵先生问孙老板好’!”
赵明远的报复,终于直接落到了孙瘸子本人头上!而且选在了孙瘸子自以为势力根深蒂固的“老地方”!这是最赤裸的挑衅和宣战!
“走!”阿彪一把拉起我,“去医院!老板进医院,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孙瘸子如果重伤甚至不测,他手下那些头目为了争位,立刻就会乱起来。我这个被孙瘸子“看重”又牵扯到与赵明远争斗的“外人”,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祭旗或者被争夺的对象。阿彪让我去,既是把我放在他眼皮底下看着,也是想借我在这个混乱时刻,或许能起到一点微妙的平衡作用——毕竟,我手里还捏着孙瘸子想知道的“关键节点”和“漏洞”。
车子在路上飞驰。阿彪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我知道,旧的江湖规矩被彻底撕破,更血腥、更混乱的全面冲突,随着孙瘸子这一刀,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而我和小姨,将被更深地卷入这场风暴中心。码头旧事勾起的恩怨,与眼前刀光血影的现实,交织在一起,预示着一个更加难测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