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五章 黑中火(2/2)
“他打你的赌场和建材,是因为这两样是你眼下最赚钱、也最容易被抓把柄的。我们可以暂时收缩这两块的‘水面’上的活动,同时,用你其他不那么显眼,但对他系统来说可能更‘痛’的生意去试探。”我把从阿哲那里听来的、关于赵明远系统可能依赖的几个本地实体节点(比如那家保安公司)的信息,稍作修改说了出来。“比如,那家‘威远保安公司’,我怀疑是赵明远系统里负责处理一些‘线下纠纷’和‘人员管理’的重要一环。如果这里出了问题,他的系统运转可能会更麻烦。”
孙瘸子眯起眼:“威远?老板好像是姓胡?一个外地人,平时挺低调。”
“越是低调,可能越关键。”我添了一把火。
孙瘸子沉吟着,手指在膝盖上敲击。他在权衡。直接攻击赵明远的核心关联方,风险更大,但如果真能打痛对方,回报也更大。
“彪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事交给你。别像老六那样蛮干。动动脑子,找找威远的‘麻烦’。工商、消防、税务……或者,看看他们派出去的那些保安,都守着什么场子,有没有能‘借题发挥’的地方。”
“明白,老板。”阿彪沉声应道。
孙瘸子又看向我,眼神阴鸷:“林枫,我再信你一次。如果这次还试不出‘漏洞’,或者再让我白白损失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从洗浴中心出来,阿彪开车送我回咖啡馆。路上,他忽然问:“林老板,威远保安,真的那么重要?”
“重要不重要,孙老板试过才知道。”我没有正面回答。
阿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黑皮跟我一起打过架,救过我一次。他老婆刚生二胎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情绪,“赵明远的人,下手太毒。”
我没接话。江湖恩怨,血腥报复,这本就是他们世界的常态。但阿彪此刻流露出的,不是对敌人的愤怒,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。他开始质疑,这种以暴制暴、永无止境的循环,意义何在。
接下来的两天,阿彪开始带着人调查威远保安公司。他没有蛮干,而是真的像孙瘸子说的“动脑子”。他派人扮成客户去咨询业务,记下他们的服务范围和重点客户;他找人查威远公司的车辆违章和社保缴纳情况;他甚至让阿飞混进一个由威远保安看守的工地,去观察他们的值班规律和人员构成。
我通过阿哲,悄悄把阿彪调查到的一些边缘信息(比如威远车辆经常在某个区域异常聚集),和他掌握的赵明远系统数据中的异常资金流动进行比对,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关联。但我没有把这些告诉阿彪,更不能告诉孙瘸子。
我像是在走一根更细的钢丝,既要让孙瘸子觉得我在“出力”,又要避免真的帮他们找到赵明远的致命要害——那会引发更不可控的全面冲突。同时,我还要暗中把孙瘸子这些“试刀”的行动,通过沈曼和张锋,传递给警方,让他们能有所防范,并在关键时刻,或许能成为扳倒这两方的证据。
小姨察觉到了我日益沉重的压力和焦虑。她不再劝我离开,只是每天默默地给我准备饭菜,把咖啡馆打理得井井有条,晚上坚持等我回来,哪怕只是看一眼,知道我平安。
这天晚上打烊后,阿彪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口。他走进来,对我说:“林老板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见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黑皮的老婆。她想见见你,见见那个让她男人变成废人的‘源头’。”
我心中一震,看向阿彪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,有一丝复杂的坚持。
“彪哥,这……”
“放心,只是见见。有我。”阿彪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我知道,这又是一次测试,来自阿彪,也来自那个破碎的家庭。我点了点头。
我们驱车来到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黑皮家在一楼,灯光昏暗。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身边还跟着一个三四岁、怯生生的小女孩。屋里弥漫着药味和压抑的悲伤。
女人看到我,眼神先是茫然,然后迅速被怨恨和愤怒取代。“就是你……就是你!”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阿彪挡在我前面半步:“嫂子,冷静。林老板只是……被卷进来的。”
“卷进来?我男人好好地去上班,回来就成这样了!医生说两条腿都废了!就是因为他!因为那些人的争斗!”女人指着我的鼻子,泪水奔涌,“你们这些大人物斗来斗去,凭什么拿我们这些小喽啰开刀?凭什么?!”
小女孩被吓到了,哇地哭起来。怀里的婴儿也醒了,发出细弱的啼哭。
我站在门口,像被钉住了。女人的每一句哭喊,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。是啊,凭什么?孙瘸子、赵明远,还有我……我们在这盘棋上博弈,流血的却是黑皮这样的棋子,破碎的是这样的家庭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真的……对不起。”
除了这个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任何解释,在此刻的苦难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阿彪上前,把带来的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:“嫂子,老板的一点心意,先应应急。黑皮的事,老板记着呢。”
女人看也没看那信封,只是搂着两个孩子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们默默退了出来。走在昏暗的楼道里,谁也没说话。直到上车,阿彪才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,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。
“看见了吗?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就是我们过的日子。今天是他,明天可能就是我,或者阿飞、大康。赢了,是老板风光;输了,残了,死了,也就是桌上多一份安家费,家里多一个哭丧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:“林老板,你说你想过安生日子。我现在他妈也想!但我不知道怎么退!手上沾过血,身上背着事,除了跟着老板,还能去哪?还能干什么?”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阿彪用如此直白、如此绝望的语气说话。那把名为“江湖义气”和“生存惯性”的锁,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锈迹和裂痕。
“总会有路的。”我低声说,像是在告诉他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,“只要还想找,就总会有路。”
车窗外,城市依旧灯火璀璨。但我知道,对于黑皮一家,对于阿彪,对于我,某些东西在今夜,已经悄然改变。试刀试出的,不只是对手的反应,还有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。
而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刺破皮肤,触及血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