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1.绿皮车厢卧虎龙(2/2)
徐军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坐着那位正在看英文书的中年人。
这人大概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黑框眼镜,清瘦,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清高。
“同志,来点?这榛子是我媳妇炒的,火候正好,不费牙。”
徐军再次热情地把那一捧榛子往对面推了推。
中年人从书本里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,但出于礼貌还是摆了摆手:
“谢谢,不用了。我不吃零食。”
完,他又低下头,继续啃那本厚厚的先进复合材料。
在他眼里,徐军就是个典型的东北倒爷。
穿着不算合身的呢子大衣,带着大包裹的土特产,眼神虽然亮,但透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。
这种人,他见多了,除了倒腾服装就是倒腾电子表,没共同语言。
徐军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剥开一颗榛子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他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皮,突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:
“T300。”
中年人翻书的手猛地停住了。
他诧异地抬起头,看着徐军:
“你什么?”
徐军笑了笑,指了指那本书:
“您看的这部分,是在讲日本东丽公司的碳纤维前驱体吧?如果我没记错,他们早在70年代就量产了T300级别的碳纤维,现在恐怕已经在研究T800甚至更高强度的型号了。”
中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震惊疑惑到审视。
这就好比一个杀猪的屠夫,突然跟你讨论起了微积分。
“你懂英文?还懂材料学?”中年人终于合上了书,正视起眼前这个倒爷。
徐军并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叹了口气,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:
“我不懂高深的理论。我是做弓箭的。”
“我在黑山县有个厂子,做木头弓把出口美国。但我知道,木头再好,也是过去式了。未来的天下,是这玩意的。”
徐军指了指那本书:
“黑黄金。轻如鸿毛,强如钢铁。美国人的F-14战机用了,波音飞机也要用。
咱们国家要是搞不出来,以后在天上都飞不直腰杆子。”
这番话,得并不专业,但极具战略眼光。
在这个年代,国内对碳纤维的认知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,能有这种产业眼光的企业家,凤毛麟角。
中年人沉默了片刻,摘下眼镜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:
“你看得很准。我们确实后了。”
他伸出手,那只手的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化学试剂黄斑:
“鄙人陈景。北京化工研究院的研究员。”
“原来是陈教授!失敬失敬!我叫徐军。”
徐军握住那只手,感觉很有力。
这就对了。
出门在外,多个朋友多条路,更何况是这种手里有货的大神。
正聊着,到了饭点。
陈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瓶咸菜丝。
馒头早就凉透了,硬邦邦的。
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,虽然社会地位高了,但兜里是真没钱。
搞科研的经费都紧张,更别提生活了。
徐军看在眼里,没话。
他转身从自己的网兜里,掏出两根红肠,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,还有一瓶北大仓白酒。
“陈教授,相请不如偶遇。这路途漫漫,干啃馒头多没劲。来,帮我消灭点,不然这天热坏了也是浪费。”
徐军直接掰下一只肥硕的鸡腿,硬塞进陈景的饭盒里,又给他倒了一茶缸子白酒。
陈景本来想推辞,但那烧鸡的香味实在太勾人了,再加上徐军那不容拒绝的热情。
“这…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陈景咬了一口鸡腿,又抿了一口辣酒,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,话匣子也打开了。
“徐厂长,不瞒你,我这次是去大连考察回来的。”
陈景叹了口气,显得有些愤懑:
“咱们有些厂子,急功近利啊。宁可花大价钱买日本人的淘汰设备,也不愿意投钱支持咱们自己的国产研发。什么造不如买,真是气死人!”
徐军碰了一下他的杯子:
“陈教授,这事儿不能全怪厂子。企业要生存,要利润。国产技术如果不成熟,投进去就是无底洞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徐军眼神坚定:
“如果有人愿意投这个无底洞呢?如果有人愿意拿赚来的美金,去砸这个未来呢?”
陈景筷子一顿,死死盯着徐军:
“你有这个魄力?”
“我有。”
徐军拍了拍贴身的那层内裤:
“我这次进京,就是带着钱来的。我要找技术,找像您这样的人。日本人能造出来的,咱们凭啥造不出来?只要您敢搞,我就敢投!”
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。
一瓶白酒,两个人分了。
喝到兴头上,两人甚至挤在车厢连接处抽烟。
“徐老弟,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陈景喷出一口烟雾,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:
“我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求这一纸批文的倒爷,也见过无数眼高于顶的领导。但像你这样,是个农民出身,却盯着世界尖端技术的,头一个。”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这就有些皱巴的名片(手写的):
“到了北京,安顿好了来找我。我不保证能给你搞到技术,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老师。华罗庚先生的学生,现在负责国家六五计划新材料攻关的组长。”
徐军接过那张纸片,手有点抖。
这哪是名片,这是通往未来的入场券啊。
没想到,两根红肠一瓶酒,竟然换来了这么大的机缘。
夜深了。
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下来。
旅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陈景抱着书睡着了,身上盖着徐军的大衣。
徐军没睡。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偶尔闪过的灯火。
他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钱,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即使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的知识分子。
在这个激荡的年代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突围。
李二麻子在洗白,二愣子在学着当爹,樱子在学着弯腰。
而像陈景这样的人,在清贫中守着国家的底线。
徐军觉得自己很幸运。他是个重生者,他知道答案。但他更需要这些“写出答案”的人。
“北京……”
徐军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火车拉响汽笛,像一条巨龙,冲破黑暗,向着那座古老而又充满机遇的城市,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