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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谁在教,谁在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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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静默良久,忽而起身,自内室取出一枚素铜牌。

牌面光洁,未镌纹饰。

她执刀,刀锋微倾,刻下四字:

药心学徒·壹

刻毕,铜屑簌簌而。

她将铜牌置于掌心,轻轻一托。

风穿廊而过,吹得案上未干的《灯影录》稿页哗啦轻响。

檐下,药匙轻晃,铜身映日,一点微光,倏然跳动。

消息传回药阁时,云知夏正俯身于青玉研钵前。

药粉已成雪,龙脑薄荷之气如刃劈开沉滞空气,直刺神府。

她腕骨未颤,指腹匀力,连浮于钵心那层薄如蝉翼的霜色药尘都未被惊扰——仿佛世间万声喧哗,皆不过檐角风铃一响。

婢女跪在阶下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淬火:“……东市童子热厥得救,十宣放血、冰敷额心,半刻苏醒。围观者百人,三十七人当场叩首,有人撕了旧药方烧成灰,跪着捧灰入药阁门缝……墨巡察未阻,只令女徒记名、录症、归档。”

云知夏没应。

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沾着一点冰片碎末,在日光下泛出细碎银芒。

那光映进她眼底,不暖,不锐,却像一柄收鞘未久的刀——刃在鞘中,寒意已透。

她起身,步履无声穿过垂花门,步入内室。

案头一只素铜匣静静卧着,匣中十二枚空白铜牌,是她亲手锻、亲手磨、亲手藏了三年的“药心印”。

今日,取第一枚。

铜凉,沉,边缘微涩。她执篆刀,刃尖悬停半息,笔如断竹——

四字凿入铜面,深浅一致,力透三分。

铜屑簌簌坠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

她未吹,未拂,只将铜牌托于掌心,迎光一照:字口凛冽,棱角生风,不是赐予,是授契;不是恩典,是契约。

“送去辨症堂。”她声不高,却让门外候命的药童脊背一绷,“当众挂于‘启明’正中——不必是谁授,只问一句:谁先认出这四字笔意,便准她明日上台,指舌辨寒热。”

婢女领命而去。云知夏却未归座,反踱至廊下。

风忽紧,卷起她袖角一痕鸦青。

她抬眸,望向错碑林方向——那里埋着三百七十二块无名石,每一块底下,都压着一具因误诊、讳病、拒治而枯死的尸骨。

其中一块最矮的碑,刻着“程氏阿沅,年七,暑热闭窍,太医院判曰‘天命’”。

此刻,质问娘正跪在那碑前。

她没哭。

只是把那枚尚带云知夏掌温的铜牌,用额头抵住,再抵住,直到铜面沁出水汽。

喉间滚动如石碾,终于哽出一句,轻得像怕惊扰地底沉睡的魂:“阿沅……娘今日,替你把话,出去了。”

同一时辰,灯影摇红。

程砚秋独坐辨症堂后厢,案头摊着《错药百案》修订稿。

墨迹未干处,赫然列着他十五岁那年亲手记下的第一案:“母,舌红绛如朱砂,脉数而躁……太医署定为心火炽盛,三日毙。实为暑温夹湿,热陷心包。”

他提笔,悬于“程砚秋”三字之上——那是旧版署名,也是他自钉于耻柱的烙印。

笔尖悬了太久,墨滴坠下,在纸面洇开一团浓黑,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。

终是未删。

他搁下笔,抽出一页新纸,蘸浓墨,将原题《赎罪录》三字徐徐划去。

笔锋沉稳,横如铁,竖如桩,划得干脆,却未撕,未焚。

继而另起一行,题曰:

启明卷

窗外,云知夏静立廊下,看了他良久。

看他伏案时肩胛骨如两翼欲飞,看他改题时腕骨绷出青筋,看他写完“启明”二字后,终于松开攥紧的左手——掌心四道月牙形血痕,深得发紫。

她唇角微扬,极淡,却似春冰乍裂,暗涌奔雷。

风过药庐,铜匙轻晃,光影跳动如心跳。

而檐角琉璃灯影,正一寸寸,漫过“辨症堂”匾额——

像火种,正悄然燎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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