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谁在教,谁在学(1/2)
春阳初照,金线似的光斜斜切过药阁青瓦,在“辨症堂”阶前那根乌木杖上。
杖头三圈褪色红绳,在风里微微颤着,像三道未结痂的旧伤。
质问娘立在阶上,靛青短褐束腰利,黑布带依旧系得极紧,勒进皮肉,也勒进命里。
她没笑,也没怒,只把目光一寸寸扫过三十张脸——颧骨高、眼窝深、指节粗、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与泥灰。
她们是卖儿鬻女换半斗粟的寡妇之女,是流民堆里扒出的饿殍遗孤,是药奴籍中三代不得脱籍的贱户血脉。
风停了。檐角残雪簌簌坠地,碎成白粉。
她忽然开口,声如裂帛:“你们谁家,没死过人?”
无人应。
可三十双眼睛齐齐垂下,有人咬住下唇直到渗血,有人攥着衣角的手背青筋暴起,更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女,喉头一哽,眼泪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片深痕。
质问娘没看她,只将杖尖重重一顿——
“咔!”
乌木撞地,震得阶前浮尘微扬,也震得所有人脊背一挺。
她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:“谁家没被太医骗过?谁家不是听着‘痨瘵’‘惊风’‘命格相克’这些话,眼睁睁看着亲骨肉断气?!”
堂外忽有风掠过,卷起几页散的《辨症口诀》,纸页翻飞如蝶,露出背面一行朱批字:“误诊非无知,是怠慢;讳病非无能,是谋利。”
质问娘猛地抄起案上一只粗陶药碗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!
瓷片四溅,碎得干脆,响得刺耳。
她俯身,拾起一片锋利的弧形残片,刃口映着日光,寒凛凛一道银线。
“记住——碗碎了,能捡,能粘,能再盛药。”她抬眸,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惨白的脸,“可命没了……捡不回来。”
话音时,侧堂门帘轻掀。
程砚秋立在阴影里,玄色右袖空荡垂着,左手指节泛红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抄录时蹭上的炭灰与血渍。
他身后,一张长案铺开三十六幅舌苔图:淡白、红绛、紫暗、黄腻、灰黑……每一幅都配着墨笔楷注解,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。
一名女徒怯怯上前,指尖悬在“红舌黄苔”图上,声音细若游丝:“先生……若见此象,家中无药,无医,当如何?”
程砚秋静了一瞬。
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恰好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,那是当年替师父试毒,药性反噬时烧灼留下的。
他闭了闭眼,眼前却浮起十五岁那年,母亲蜷在柴房土炕上,舌如朱砂,额烫似铁,太医院来人只瞥一眼便摇头:“心火炽盛,命不过三日。”三日后,母亲咽气,手里还攥着他偷偷塞进去的一把生地黄。
他喉结一滚,声音低哑,却稳得惊人:“嚼生地黄,或用井水浸巾敷额。”顿了顿,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记住——活法不在书里,在你们手里。”
少女怔住,随即用力点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缝里。
此时,市集东口忽起骚动。
公示童正随墨五十巡街,忽见人群炸开一条窄道——一个六七岁男童倒在地上,四肢抽搐,口吐白沫,颈后汗出如油,湿透粗布衣领。
围观郎中摇头叹息:“惊痫入心,脏腑已乱,回天乏术。”
公示童脚步一顿,竟拨开人群,蹲身探手——指尖迅速按上童子颈侧动脉,又拂过额角、耳后、手心。
脉数而有力,肤烫如烙,汗冷而黏。
他倏然抬头,声音清越如裂冰:“热极生风!非痫,是烧!速取冰水浸巾覆额,再以针刺十宣穴放血泄热!”
墨五十眸光一凝,未置一词,只抬手一挥。
两名女徒自人群中快步而出——正是今晨辨症堂新授“十宣定位法”的两人。
她们手稳得异乎寻常,银针微晃,却分毫不差刺入十指指尖,挤出十点猩红血珠。
半刻钟后,童子眼皮一颤,喉间咕噜一声,缓缓睁眼。
四周寂静如死。
有人喃喃:“……真醒了?”
有人跪倒在地,朝着药阁方向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消息是午后传回药阁的。
云知夏正在后院药庐配制新方——青玉研钵中,龙脑、薄荷、冰片、野菊霜混碾成粉,气息清冽凛冽,直冲天灵。
她指腹匀力,腕势沉稳,连研钵边缘溅起的一星药末都未曾拂。
婢女轻步进来,垂首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。
云知夏未停手。
研杵轻旋,最后一转,药粉如雪,浮于钵心。
她终于抬眸,望向窗外——辨症堂方向,阳光正烈,琉璃灯影在檐角微微晃动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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