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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3章 谁在抄,谁在听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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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未破,天光如墨汁里掺了灰水,稀薄而滞重。

市集东口那座旧茶棚搭的高台,木板还结着霜碴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公示童赤着脚,冻得脚趾发紫,却把怀里那册《误诊录·卷二》抱得极紧——蓝封新印,油墨未干,边角被他手汗洇出一圈浅晕。

他仰头望了眼药阁方向,玄色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劈开晨寒:“……城东李氏女,咳血三月,太医断为‘痨瘵’,用百部止咳散、紫菀润肺膏,日日服之……实为肺痈初起,当排脓解毒,非止血可愈。七日后溃血而亡,喉管尽塞,血凝如絮。”

话音落,风停了一瞬。

台下人没动,连咳嗽都憋住了。

几个卖炭的老汉僵在摊后,烟斗里的火明明灭灭;两个裹着破袄的妇人对视一眼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。

忽然,人群裂开一道缝。

一个枯瘦老翁踉跄挤出,竹杖戳地,颤得比霜枝还厉害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襟上还沾着半片干枯的艾草叶——那是昨夜替孙儿敷额时蹭上的。

他抬头,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公示童手中那册蓝封,嘴唇抖了三回,才迸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是我闺女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双膝一软,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上,额头抵着台沿,老泪混着霜粒滚进胡茬里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她咳得睡不着,我背她去太医院……那个姓周的太医,摸都没摸她手腕,只掀开眼皮瞧了瞧,就说‘痨病入骨,莫治了’……我跪着求他开副安神的方子,让他女儿少疼一会儿……”

他猛地抬头,脸上沟壑纵横,泪痕未干,眼里却烧着一股二十年没熄的火:“她说过!她说胸口像有把刀在搅!她说痰里带铁锈味!可没人听!没人听啊——!!”

最后一句吼出来,震得茶棚顶上积雪簌簌落下。

公示童指尖一颤,册页差点滑脱。

他没看老翁,只低头盯着自己冻裂的手背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,是三年前抄错一味“川乌”剂量,害得一个孩子口吐白沫,他连夜剜掉自己一块皮,拿盐水泡了七日,才敢再提笔。

他喉头滚动,又翻一页,声音却稳了些:“……西市屠户赵大郎,腹胀如鼓,院判亲诊,断为‘鼓胀’,投十枣汤峻下……实为食积夹瘀,腑气未闭,反致肠穿,血溢腹腔,三日而毙。”

台下忽有人低低抽气。

程砚秋伏在药阁地牢最底层的石案上,烛火将灭未灭,灯油快尽,火苗缩成豆大一点青黄。

他左手五指只剩三根,右手仅存拇指与食指,其余指节早已在太医院刑房里被生生拗断。

此刻十指冻得发黑,指尖裂开细口,血珠渗出,滴在纸页上,洇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
他正抄的是《误诊录·卷二》附录——“自罪案底”。

纸是粗麻再生纸,吸墨慢,字迹便格外滞重。

他写:“……庚寅年冬,为讨好院判张仲淳,将农夫王四柱‘腹胀’诊为‘鼓胀’,用商陆、甘遂、芫花三味峻下……其人腹痛如绞,当夜肠鸣如雷,次日便泻血不止……我未复诊,只命药童送了一包‘养脾丸’,说是‘补虚固本’。”

笔尖一顿,墨团晕开。

他忽然觉得袖口一紧。

抬眼,错碑匠已立在铁栅门外。

盲眼无光,却似能穿透锈蚀的栏杆,直直“望”着他腕上那道深褐色旧疤——那是当年刻第一块错碑时,凿子滑脱,削掉半片皮肉留下的。

匠人没说话,只缓缓伸出右手。

掌心全是厚茧与新裂的血口,指腹粗粝如砂纸。

程砚秋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,忽然扯过一张新纸,蘸浓墨,狠狠写下两行字:“王四柱,四十七岁,槐树村人。腹胀三日,拒食,舌苔黄厚腻,脉沉滑实。”末尾,他顿笔,墨点坠下,如血。

他将纸折好,推至铁栏缝隙。

错碑匠伸手接过,指尖摩挲纸面,仿佛在读一行盲文。

良久,他喉头微动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:“这块碑……我来刻。”

程砚秋闭了闭眼,没应,只将笔尖重新蘸墨,悬于纸上——那墨迹迟迟未落,却在烛火映照下,微微发颤。

与此同时,义学后院柴房改的学堂里,墨五十蹲在青砖地上,面前围坐六个孩子。

最小的不过六岁,手里攥着半截炭条,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舌头。

他指腹抹过沙面,压出一道红痕:“红是火,舌尖红,是心火;舌边红,是肝火;舌根红,是肾火。”又抹一道白:“白是寒,厚白是湿寒,薄白是虚寒。”孩子们屏息听着,炭条在沙上划出稚拙线条。

忽然,最小的女童仰起脸,怯生生问:“墨叔叔,我阿婆也这样……舌苔白白厚厚,总说冷,喝姜汤也不热……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也能救?”

墨五十手指一顿。

他眼前蓦然闪过母亲临终那夜——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袖口,指甲抠进布里,嘴里反复念叨:“冷……心口冷……可大夫说我是虚……虚不受补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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