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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2章 错碑砸下来,谁先低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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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未明,霜气如刀。

药阁前青石广场上,三座新碑已立。

黑底白字,墨色沉得发紫,像凝固的血。

碑面未加任何浮雕纹饰,只以最简朴的方正楷书凿刻,字字入石三分,棱角锋利,仿佛不是刻上去的,是用命钉进去的。

《误诊录·卷一》。

第一碑:太医署张仲淳,误断产妇胎位不正,强令催生,致母子双亡。

第二碑:御医院陈砚章,擅改附子汤剂量三倍,投予风痹老尚书,服后心阳暴脱,当夜暴卒。

第三碑——居中而立,字迹稍小,却压得最深:

“靖王府侧妃假孕案,主诊:云知夏。”

风掠过碑顶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贴在“云知夏”三字上,又倏然弹开。

人群早已围满广场四角,里三层外三层,鸦雀无声。

有人攥紧袖口,有人屏住呼吸,更多人仰着脖子,目光在第三块碑上游移,嘴唇微动,却不敢出声。

直到一声嘶哑厉喝劈开死寂——

“我儿七岁!高热三日!你们说他是‘惊风’!说他魂不守舍、须镇神安魄!不肯退烧!不肯放血!不肯清腑!”

质问娘冲了出来。

她一身粗麻孝服,腰间束着黑布带,发髻散乱,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,唯有一双眼睛烧得通红,像是把十年哭干的眼泪全熬成了火种。

她左手拎着一块青石,棱角尖锐,沾着泥与霜;右手五指扭曲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——那是常年搓洗小儿尿布、煎药渣、擦冷汗留下的印记。

她直扑第一碑,石块高举过顶,臂上青筋暴起如虬蛇!

“砰——!!”

一声闷响,震得围观者齐齐后退半步。

碑面裂了。

一道细长白痕自右上角斜贯而下,蛛网般蔓延,石粉簌簌落下。

云知夏就站在碑前三步,玄衣未动,袖口垂落,指尖却已悄然捻起一枚银针,针尖泛着冷灰微光——正是昨夜井底所取石髓淬炼之针。

她没拦。

也没说话。

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裂痕,像看着一张尚未愈合的旧伤。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“真是她……治错了?”

“可那侧妃,后来不是真怀上了吗?”

“怀上?怀的是毒胎!胎死腹中三日才见红,接生婆说孩子指甲都长进肉里了!”

低语如潮水涌来,又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没。

这时,程砚秋从碑后缓步而出。

他未着外袍,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中衣,左肩空荡荡地垂着,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。

脖颈处,一道暗红烙印赫然在目——“药奴”二字,皮肉翻卷,尚未结痂。

他双膝一弯,重重叩于青石之上。

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钝响。

“是我当年执诊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砸在每个人耳膜上,“我判他‘惊风入厥’,拒用银翘、羚角,反投朱砂、琥珀、龙骨……七日,热不退,神不醒,脉渐绝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额角青筋绷紧:“我该死。”

质问娘僵在原地,石块悬在半空,手背青筋跳动,指节泛白。

她猛地低头,视线撞进程砚秋脖颈那道烙印——那不是刑罚,是标记;不是罪证,是归属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,踉跄后退半步,抖着手,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纸片——边角焦黑,似曾被火燎过一角。

“你……你当年,在靖州药铺坐堂时……也这么写过方子……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你说‘小儿稚阳,不宜苦寒’,可我儿舌苔黄厚如垢!脉浮数如鼓!你连他手腕都没好好摸!只看一眼就写了‘镇惊安神’!”

程砚秋闭目,未辩。

石块终于从她手中滑落,“咚”一声砸在青砖上,滚了两圈,停在云知夏脚边。

她没拾。

只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碑林尽头——那里,错碑匠蹲在第二碑旁,盲眼无神,十指血肉模糊,正以铁凿一下、一下,缓慢而执拗地刻着:

“患儿脉浮数而苔黄,本当清热,反用温补。”

凿子刮过石面,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像骨头在磨刀。

云知夏眼睫微垂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意。

不是为碑,不是为错。

是为那凿子每一下下去,都在替一个早已凉透的小身子,喊一句迟到了十年的冤。

暮色沉落,雪又起了。

墨五十踏着薄霜而来,黑衣裹雪,身形如影。

他腰间未悬断箭,只有一壶火油,沉甸甸地坠在右胯。

他绕碑三周,目光扫过每一寸刻痕,最终停在第三碑前。

指尖抚过“云知夏”三字。

忽然,他听见凿石声。

极轻,极稳,一下,又一下。

他循声望去。

错碑匠蹲在那里,像一尊冻僵的石像。

凿子在他手中,却比活人更有力。

十指指腹全是翻裂的血口,血混着石粉,在碑底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“我儿子……就是这么死的。”匠人头也未抬,声音干涩如砂,“我刻的不是字……是命。”

墨五十的手,在火油壶口顿住。

良久。

他缓缓松开壶柄,俯身,将整壶火油尽数倾入碑林东侧排水沟渠。

油面浮起一层幽光,随即被雪水裹挟着,无声流走。

他直起身,解下腰刀,插于第三碑阴面石缝之中。

刀鞘朝外,刃藏于影。

他背靠碑石坐下,双手抱臂,闭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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