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5章 锦绣阁的新绣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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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锦绣阁的后院很,只有三间厢房,围着一个巴掌大的天井。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十月了,花开得正盛,一簇簇金黄金黄的,香气浓得化不开,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贝贝住在东厢房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一张木床,一张旧桌子,一个掉了漆的衣柜,还有一个的梳妆台,镜面已经花了,照人朦朦胧胧的。墙角放着个脸盆架,白瓷盆里盛着清水,盆沿描着淡蓝色的花纹,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
李老板亲自给她送来被褥,是崭新的棉花被,被面是素色的细棉布,摸上去软软的,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“你就安心住下,”李老板搓着手,笑得很和善,“后院就我和我老伴,还有两个学徒住。前头绣坊里加上你一共六个绣娘,都是老实本分的姑娘。你缺什么,尽管。”
贝贝把包袱放在床上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李老板。”
“别这么客气。”李老板摆摆手,“你那幅《莲塘清趣》,我已经挂在店堂最显眼的位置了。刚才就有两个太太来看,一个出价五十块大洋,我没卖。这绣品,得找个识货的。”
五十块大洋。贝贝心里一紧。她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李老板,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那绣品……真能卖那么多?”
“能,怎么不能。”李老板在桌边坐下,示意她也坐,“姑娘,你不懂沪上。这里的有钱人,不在乎钱,在乎的是独一无二。你这绣法,我活了五十多岁,没见过第二个人会。这就是‘独一份’,独一份的东西,就值钱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在锦绣阁,你只管绣,别的不要多问,也不要多。特别是你的来历,你的针法跟谁学的,都别往外讲。沪上这地方,能人多,心眼也多。你露了底,就有人惦记。”
贝贝点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老板站起身,“你先收拾收拾,歇一会儿。下午我带你去前面,认认人,也看看活儿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想起什么,回头:“对了,齐少爷那儿……你跟他,是什么关系?”
贝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没什么关系。就是在码头,他帮我解了个围。”
“哦。”李老板拖长了声音,也不知信了没信,“齐少爷可是个好人。齐家在沪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,但齐少爷一点架子都没有,对我们这些手艺人,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。他肯帮你,是你的福气。”
他完,背着手走了。
贝贝在床边坐下,看着这间的屋子。窗是木格子窗,糊着白纸,阳光透进来,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摇摇晃晃的。空气里有桂花香,有棉被的太阳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老房子的霉味。
这就是她在沪上的家了。
她打开包袱,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,叠好,放进衣柜。那几件绣品也拿出来,心地抚平,放在抽屉里。最后是那半块玉佩,用红布包着,她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,然后塞到枕头底下。
手指碰到枕头下的硬物,她愣了一下。掀开枕头,
字条上写着:“先安顿,不够再。齐啸云。”
字迹清秀有力,一笔一划都很端正。
贝贝捏着那五块大洋,银元沉甸甸的,硌着手心。她看着那张字条,看着那个名字,心里涌上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是感激?是惶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把大洋和字条重新包好,放进抽屉最深处,和玉佩放在一起。然后她躺到床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木梁,黑黢黢的,结着蛛网。一只蜘蛛慢悠悠地爬过,拖着细细的丝。
她闭上眼睛,想起养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一条腿肿得老高,用木板夹着,一动就疼得冒冷汗。养母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阿贝,你去沪上,要心。”养父的声音很虚弱,但一字一句得很清楚,“沪上是大地方,好人多,坏人也多。你一个姑娘家,别逞强,有事就去找齐家。咱不图他们什么,但万一……万一实在过不下去了,那玉佩,能保你一条命。”
“我不去齐家,”贝贝当时,“我要靠自己。”
“傻孩子,”养父笑了,笑里有咳嗽的尾音,“人活着,不是只靠自己的。该低头的时候低头,不丢人。”
该低头的时候低头。
贝贝翻了个身,脸埋在被子里。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,暖暖的,像养母的手。
她不想低头。可她不得不承认,如果没有齐啸云,今天在码头,她可能就被黄老虎带走了。如果没有齐啸云,她也进不了锦绣阁,拿不到这三十块大洋的工钱,住不进这间干净的屋。
她欠他一个人情。不,不止一个。
这个人情,她要还。
二
下午,李老板带着贝贝去了前头的绣坊。
绣坊在后院隔,是个大通间,四面都是窗户,光线很好。靠墙摆着六张绣架,五个姑娘正低头做活,听见脚步声,都抬起头来。
“来来,给大家介绍一下,”李老板拍了拍手,“这是新来的绣娘,阿贝。阿贝,这几位是……”
他挨个介绍过去。年纪最大的是王婶,四十多岁,是绣坊的管事,负责分派活计、检查成品。然后是春桃、秋月、冬梅,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,还有一个看起来比贝贝还些的,叫莲,是学徒,才来三个月。
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在贝贝身上,有好奇,有打量,有善意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“阿贝姑娘是齐少爷介绍来的,”李老板补充了一句,“绣工了得。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,要互相照应。”
齐少爷介绍来的。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春桃和秋月对视了一眼,冬梅低下头继续绣花,莲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阿贝姑娘坐这儿吧,”王婶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绣架,“这儿光线好。你先看看,有什么不懂的,问我,问她们都行。”
贝贝道了谢,在绣架前坐下。绣架上绷着一块淡紫色的绸子,已经描好了花样,是牡丹。旁边的几上放着各色丝线,分门别类地插在线板上,像一道的彩虹。
“这是陈太太定的屏风,”王婶,“要得急,月底就得交货。牡丹的花心用金线,花瓣要晕色,从深到浅,过渡要自然。你会晕色吗?”
“会。”贝贝。
“那你先绣一朵我看看。”王婶从线板上抽出一根针,递给贝贝。
贝贝接过针,没急着穿线,而是先看了看绸子上的花样,又看了看丝线的颜色。她手指在线板上轻轻滑过,最后停在一缕深红色的线上。
穿针,引线,打结。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。
然后她低下头,开始绣。
针尖刺进绸子,提起,刺下,提起,刺下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,每一针都在该的位置。深红色的线在绸子上蜿蜒,从花心开始,一点点往外扩散,颜色越来越浅,从深红到绯红,从绯红到粉红,最后是几乎透明的淡粉。过渡自然得像是天生的,看不出针脚的痕迹。
一朵牡丹,渐渐有了形状。
绣坊里很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“沙沙”声。但其他几个绣娘,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,眼睛不时往贝贝这边瞟。
王婶站在贝贝身后,看着看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等贝贝绣完一片花瓣,她忍不住拍手:“好!好手艺!”
春桃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看,看了几眼,惊叹道:“这晕色,比王婶您绣得还好!”
“去,少拍马屁。”王婶笑骂,但脸上是藏不住的赞赏,“阿贝姑娘,你这针法,跟谁学的?”
贝贝手一顿,想起李老板的叮嘱,低声:“我娘教的。”
“你娘一定是大家。”王婶感叹,“这手法,没个十几年功夫练不出来。你才多大,就有这本事,了不得。”
贝贝没接话,继续绣。她不想多,怕多错多。
一下午,她就坐在绣架前,安安静静地绣那朵牡丹。其他几个绣娘起初还好奇,后来见她真的只是埋头做活,话又少,渐渐地也就各忙各的去了。只有莲,时不时凑过来看,眼睛里满是崇拜。
“阿贝姐姐,你真厉害。”莲声,“我学了三个月,连朵花都绣不好。王婶老骂我手笨。”
贝贝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:“慢慢来,我也是学了很久。”
“你学了多久?”
贝贝想了想。从她记事起,就看养母绣花。养母绣帕子,绣鞋面,绣枕头套,她就趴在旁边看。五岁,养母给她一根针,一块布,教她绣第一片叶子。十岁,她就能绣完整的花鸟了。到今年,整整十三年。
“十三年。”她。
莲吐了吐舌头:“那我这辈子是赶不上了。”
“赶得上。”贝贝轻声,“只要你想学,肯下功夫,就赶得上。”
话是这么,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光靠下功夫是不够的。就像这晕色,她没跟任何人学过,就是看荷花,看晚霞,看天光云影,看多了,手里自然就有了感觉。这种感觉,不清,道不明,但一针一线里,都是。
三
晚饭是在后院吃的。
李老板的老伴李大娘做的饭,四菜一汤:炒青菜,红烧豆腐,蒸咸鱼,还有一碟子酱菜,汤是青菜豆腐汤。菜式简单,但分量足,味道也好。
一张八仙桌,李老板夫妇坐上位,王婶和四个绣娘坐两边,贝贝挨着莲坐下。莲很活泼,不停地给贝贝夹菜:“阿贝姐姐,你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贝贝低头吃饭。饭菜很香,但她吃得不多,心里还惦记着养父的药钱。
“阿贝姑娘是哪里人?”李大娘问。
“江南水乡。”贝贝。
“江南好啊,山清水秀的。”李大娘感叹,“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苏州,那园林,那刺绣,真是……”
“吃饭就吃饭,哪来那么多话。”李老板打断她,又对贝贝,“你别介意,她就这毛病,话多。”
贝贝摇摇头:“不会。”
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。饭后,几个绣娘帮着收拾碗筷,贝贝也要帮忙,被李大娘拦住了:“你刚来,歇着去。让她们弄。”
贝贝也没坚持,回了自己屋。天已经黑了,她点上油灯,坐在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纸笔。
她识字不多,但简单的信还能写。提笔,想了想,开始写:
“爹,娘,我已到沪上,一切安好。找到一家绣庄做事,老板人好,工钱也厚,一个月三十块大洋。住处干净,饭食也好,勿念。等发了工钱,我就寄钱回去。爹的药要按时吃,别舍不得。女儿阿贝。”
写完了,看了一遍,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是问李老板要的,地址写的是江南水乡的渔村。她不知道这信要多久才能到,但写了,心里就踏实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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