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码头重逢,一沪上的秋天来得晚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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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沪上的秋天来得晚,十月天了,梧桐叶子还绿着,只在叶尖泛出一点点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在悄悄话。
码头却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。货轮鸣着汽笛,缓慢地靠岸,铁链哗啦啦地响,船身撞在水泥码头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搬运工已经开始上工了,穿着短褂的汉子扛着麻袋,弓着腰,一步一步踩着跳板,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。
贝贝就站在码头的入口处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。
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臂。头发用木簪子松松地挽了个髻,额前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乱飞。脸上没什么脂粉,皮肤是江南水乡姑娘特有的白净,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倔强,和码头上来来往往的纤弱女子很不一样。
包袱里是她的全部家当:两身换洗衣服,几件绣品,还有那半块用红布包着的玉佩。
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,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温润的凉。养母临走前一再叮嘱:“阿贝,到了沪上,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,就去找齐家。当年订娃娃亲的那户人家,听在沪上很有势力。这玉佩是你身份的凭证,千万收好了,别让人瞧见。”
贝贝当时点点头,心里却想:我才不去。人家是沪上的大户,咱们是打渔的,去了也是自取其辱。我要凭自己的本事,在沪上站稳脚跟,赚够钱给爹治病。
可如今站在这个陌生的、嘈杂的、巨大的码头上,她心里那点底气,像被江风吹散了的雾,一点点淡了。
“让开!让开!没长眼睛啊!”
一辆黄包车从身边擦过,车夫粗声粗气地吼。贝贝赶紧往旁边躲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手里的包袱没抓稳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散开了。
几件绣品滚出来,摊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最上面那幅是《莲塘清趣》,淡青色的绸子底,粉白的莲花,碧绿的荷叶,莲叶底下还绣了两条红色的鲤鱼,活灵活现的。这是她最得意的一幅作品,本来打算到沪上后找个绣庄卖个好价钱。
可现在,绸子上沾了泥水,莲花瓣脏了一块。
贝贝的心猛地一揪。她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去捡,手指刚碰到绣品,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就踩了上来。
“哟,这是什么东西?”
二
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绸缎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骨是象牙的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,都是短打扮,腰里别着棍子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男人用脚尖拨了拨绣品,脸上露出轻蔑的笑:“这玩意儿,地摊上两文钱能买三件。姑娘,来码头卖这个,你怕是走错地方了吧?”
贝贝没话,只是伸手去拿绣品。男人的脚却踩得更实了。
“别急啊,”男人弯下腰,折扇挑起贝贝的下巴,“模样倒是不错。这绣品卖不了钱,不如跟爷走,爷给你找个好去处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……”
“放手。”贝贝的声音很冷。
男人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这姑娘敢这么跟他话。他身后的跟班上前一步,恶声恶气地:“丫头片子,知道我们爷是谁吗?这条码头上,还没人敢这么跟黄爷话!”
黄爷。贝贝心里一沉。来之前她听人过,沪上码头有个“黄老虎”,手下养着一帮打手,专收保护费,欺压搬运工和做生意的。没想到刚到就碰上了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,”贝贝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那男人,“把我的东西还我。”
“哟呵,还挺横。”黄老虎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老子今天还就不还了,你能怎么着?”
他脚下一碾,绣品上的莲花彻底被踩烂了。
贝贝看着那朵她绣了三天三夜的莲花,看着莲叶上那两条她特意改了七次针法才绣出神韵的鲤鱼,现在全都脏了,烂了,不成样子了。
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。
她没读过多少书,但养父教过她: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;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。在水乡,她跟着养父学过几年拳脚,虽然只是庄稼把式,但对付两三个地痞流氓,足够了。
“我最后一遍,”贝贝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把脚拿开。”
“老子要是不拿呢?”黄老虎嗤笑。
话音未,贝贝动了。
她没有像普通姑娘那样尖叫或者逃跑,而是上前一步,右手闪电般探出,一把抓住黄老虎踩在绣品上的那只脚的脚踝。黄老虎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
“哎哟!”
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,大叫着扑上来。
贝贝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,左手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,一拧,一推,那人就撞在了第二个跟班身上。两人滚作一团,狼狈不堪。
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搬运工、贩、等船的旅客,全都停下手里的事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纤瘦的姑娘,三两下就放倒了三个大男人。
黄老虎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后脑勺,又惊又怒:“你、你敢打老子?你知道老子是谁吗?”
“知道,”贝贝弯腰捡起绣品,心地拍掉上面的灰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黄老虎嘛。我爹的腿,就是你打断的。”
黄老虎愣了一下:“你爹?谁是你爹?”
“莫老憨。”贝贝把绣品重新包好,系紧包袱,“江南水乡,打渔的那个莫老憨。三个月前,你带着人去收渔产,我爹不给你,你就让人打断了他的腿。记得吗?”
黄老虎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又凶狠起来:“原来是你!好哇,老子正愁找不着人呢,你自己送上门来了!兄弟们,给我……”
“住手!”
三
声音是从人群外面传来的,清朗,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浅灰色西装,外面套一件同色系的风衣,手里拿着一根手杖——不是用来拄的,是那种绅士的装饰。他身形挺拔,五官俊朗,眉眼间有股书卷气,但眼神却很锐利,扫过来的时候,像能把人看透。
黄老虎一看见这人,气焰顿时矮了半截:“齐、齐少爷……”
齐少爷。贝贝心里一动。沪上姓齐的不少,但能让黄老虎这么怕的,恐怕只有那一家了。
年轻男人没理黄老虎,径直走到贝贝面前,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,又看了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两个跟班,最后目光在贝贝脸上。
“姑娘没事吧?”他问,声音温和了些。
贝贝摇摇头:“没事。谢谢。”
“你是刚来沪上?”
“嗯。”
“来投亲?”
贝贝犹豫了一下,还是摇摇头:“来谋生。”
年轻男人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看向黄老虎:“黄老板,码头是做生意的地方,不是让你欺负人的地方。这位姑娘是我朋友,今天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可以吗?”
他得很客气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:这人我罩了,你看着办。
黄老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齐少爷笑了,误会,都是误会。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他狠狠瞪了贝贝一眼,带着两个跟班,灰溜溜地走了。
人群散去,码头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嘈杂。搬运工继续扛麻袋,贩继续叫卖,货轮继续鸣笛,好像刚才那场冲突从来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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