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6章谣言蚀骨(2/2)
李曼丽这才哼了一声,像只骄傲的孔雀般,领着那群人转身离开了,留下几句飘散的、意有所指的对话:
“听啊,有些事可不准呢……”
“就是,龙生龙,凤生凤,那要是……嘿嘿。”
“声点,别让人听见……”
那些含糊的词语,像毒藤一样钻进莹莹的耳朵。她僵硬地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自己精心绣制的手帕,那幽兰,那翠竹,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,失去了光彩。
苏婉清担忧地拉住她的手:“莹莹,你别理她们!她们就是嫉妒你绣得好,人又秀气!”
莹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摇了摇头,却不出话。她隐隐觉得,李曼丽今天的话,似乎不仅仅是寻常的奚。那些关于“天生就该做这个”、“有些事不准”的含沙射影,与她前两日无意中听到两个别班女生在走廊角低声议论“莫家”、“双胞胎”之类的只言片语,模糊地重合在一起,让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难道……那些市井流言,已经悄悄吹进了这所教会女中?吹到了她的身边?
阳光依旧透过彩窗,投下斑斓的光,可莹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慢慢爬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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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城厢,“锦霞绣坊”后院那间隔间的门,被阿贝从里面轻轻闩上了。
窗外是隔人家晾晒的衣物,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晃动,投下变幻的光影。阿贝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被衣物过滤得有些朦胧的光线,坐在那张旧条凳上。她面前没有绣绷,只有一块干净的粗布,上面摊着几样东西:养母临行前塞给她的几块碎银子、到沪上后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铜元、周娘子预支的部分工钱、还有……那半块玉佩。
玉佩被她握在掌心,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秦麻子那双滴溜溜乱转、总是试图瞟向她领口的眼睛,像苍蝇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还有这两天,绣坊外面巷子口,似乎总有些生面孔晃荡。有时候是蹲在对面墙角晒太阳的闲汉,目光却不时飘向绣坊门口;有时候是挑着担子叫卖的贩,却在巷子里徘徊许久,也不见卖出什么东西;今天上午,甚至有个穿着短打、像是码头工人的汉子,直接探头进前店张望了几眼,被伙计喝问才讪讪离开。
不是巧合。阿贝很确定。这些窥探的目光,似有若无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黏腻感。他们看的不是绣坊,更像是……在确认什么,或者,在找什么人。
她将玉佩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光仔细看。缠枝莲纹流畅生动,玉质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内敛的莹润光泽,断口处的起伏天然形成一种奇特的纹路。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。养父母当年捡到她时,她还是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婴儿,除了这半块玉,别无他物。她的亲生父母,非富即贵。可为何将她遗弃?是遭了难,还是……别的缘故?
秦麻子的问话,分明是冲着这玉佩来的。他背后是谁?这玉佩,又牵扯到什么?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周娘子压低的声音响起:“阿贝,是我。”
阿贝迅速将玉佩和钱收好,塞进怀里贴身处,才起身开门。
周娘子闪身进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,反手又将门虚掩上。“阿贝,”她搓着手,眉头紧锁,“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。秦麻子这个人,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,但这回……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阿贝安静地看着她,等她继续。
“我找了个相熟的老街坊,他女婿在闸北的商会里当个管事。”周娘子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阿贝的耳朵,“他隐约听,秦麻子最近,跟‘兴隆商会’顿,眼里闪过一丝惧意,“背景深着呢,听跟日本人、青帮都有些牵扯,生意做得杂,手段也……不太干净。咱们这绣坊,怎么就惹上这种人了?”
兴隆商会。阿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她初来乍到,对沪上的势力分布一无所知,但“日本人”、“青帮”、“手段不干净”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足以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个地痞流氓的敲诈。
“是因为我那幅绣品?”阿贝问。
周娘子摇摇头,又点点头,显得十分困惑:“是因为绣品,也得通。你那手艺,但凡懂行的看了,都知道价值。顾家赛绣会是个出名的好机会,有人想截胡,或者想摸清底细,使点下作手段,不稀奇。可是……”她看向阿贝,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担忧,“秦麻子那天的样子,问的那些话,又不太像纯粹冲着绣艺来的。他好像……对你这个人,更感兴趣。阿贝,你跟周姨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特别的来历?或者,得罪了什么人?”
阿贝的心微微一提。周娘子是精明人,秦麻子的异常她看在眼里。但自己的身世,连自己都一片模糊,如何能?出来,只怕会给周娘子和绣坊带来更大的麻烦。
“周姨,”阿贝握住周娘子有些发凉的手,语气诚恳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是江南水乡长大的,父母都是普通渔民,前些年家乡发大水,跟家人失散了,流到这里。这玉佩是家传的,父母是祖上传下来的,让我贴身戴着保平安。除此之外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半真半假地道,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无助。
周娘子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睛(至少表面上如此),叹了口气,反手拍拍她的手背:“罢了,也许真是我想多了,就是那秦麻子见钱眼开,又觉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好拿捏。不过阿贝,不管怎样,你得多加心。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,晚上就住在绣坊后面,我让伙计把门闩好。赛绣会之前,千万别再露什么特别的本事,安安分分做活就好。”
“嗯,我知道,谢谢周姨。”阿贝点头。
周娘子又叮嘱了几句,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。
隔间里重新恢复寂静。阿贝重新闩好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佩的微凉。保平安?如今看来,这玉佩非但不能保平安,反倒像个烫手的山芋,一个无声的烙印,在她还未真正在沪上站稳脚跟时,就引来了暗处的窥伺。
兴隆商会……秦麻子……还有那些巷子口的生面孔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晾晒衣物的缝隙,看向外面狭窄的、被两边屋檐切割成一线天的巷子。对面墙根下,那个上午还在的闲汉不见了,换了个提着鸟笼的老头,慢悠悠地踱着步,眼睛却似乎也在往这边瞟。
一种被围困、被监视的感觉,清晰而冰冷地包裹了她。就像幼时在湖上,突然遇到变天,乌云压顶,四面八方都是铅灰色的水墙,找不到方向,只能紧紧抓住船桨,等待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浪。
不同的是,那时的风浪来自自然,看得见,听得着。而此刻的危机,却藏在繁华沪上的街巷深处,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面孔背后,无声无息,却更加令人心悸。
她摸了摸怀里硬硬的碎银和铜元。养父的医药费还差得远。赛绣会,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,绝不能因为秦麻子之流的搅扰而放弃。可眼下这情形……
阿贝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,那是在水乡迎着风浪划船时才会有的眼神。不能坐以待毙。得想办法,弄清楚这“兴隆商会”和秦麻子到底想干什么,这玉佩又究竟牵扯到什么。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,赛绣会,必须去,而且,要赢得漂亮。
她转身回到条凳边,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再次仔细端详。缠枝莲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。亲生父母……你们到底是谁?留下这半块玉,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凭它相认,还是……它本身就带着你们无法言的祸患?
没有答案。只有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,将晾晒的衣物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,晃动不定,如同她此刻飘摇未卜的处境。
远处,似乎又传来了海关大楼的钟声,闷闷的,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,传到这僻静的角时,已微不可闻。这钟声,齐啸云在齐公馆的书房里能清晰地听到,莹莹在教会学校的礼堂里或许也曾隐约耳闻,而阿贝,在这老城厢的斗室中,却只能感受到那余韵里带来的、这座城市共有的、沉重的脉搏。
暗流加速涌动,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伸来,目标却似乎隐隐指向那断裂的玉佩,和玉佩背后,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。漩涡正在形成,而身处其中的三人,尚不知彼此的存在,却已各自感受到了那越来越强的、令人不安的牵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