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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87章灯灭,水冰冷的刺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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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憨!”

“爹!”

阿贝娘和阿贝慌忙扑过来,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他。触手所及,一片湿冷冰凉,还带着浓重的河腥气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
“快!快进屋!地上凉!”阿贝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和阿贝一起,用尽力气将莫老憨半拖半扶地弄进了堂屋,让他靠在墙边唯一那张破旧的长凳上。

油灯下,莫老憨的脸色青白得吓人,嘴唇乌紫,浑身不停地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身上的棉袄、蓑衣、裤子全湿透了,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,在地上汇成一滩。左腿的裤腿颜色明显更深,靠近膝盖的地方破了一个洞,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。

“你……你这是掉河里了?还是……还是遇上什么事了?”阿贝娘声音发颤,一边慌忙找来家里唯一一条还算干爽的破棉被,裹在莫老憨身上,一边对阿贝喊道:“阿贝,快去灶膛里扒点热灰来!再烧点热水!快!”

阿贝早就吓坏了,听到这话,连忙抹了一把眼泪,转身就往外间的灶房跑。

莫老憨裹着冰冷的湿被子,身体依旧抖个不停,但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。他张了张嘴,想什么,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
“别话!先暖和过来再!”阿贝娘心急如焚,也顾不上多问,手忙脚乱地帮他脱掉湿透的、沉甸甸的棉袄和蓑衣。当脱到裤子,看到左腿上那道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和周围青紫肿胀的皮肉时,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弄的?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这时,阿贝捧着一个瓦盆跑了进来,里面是从灶膛里刚扒出来的、还带着火星的热灰。她又转身去舀热水。

阿贝娘也顾不得许多,将热灰盆放在莫老憨脚下,又接过阿贝递来的、装着温热水的破碗,凑到莫老憨嘴边,心地喂他喝了几口。

温热的水流进冰冷的肠胃,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。莫老憨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总算缓过一口气来。

“码……码头……枪……枪……”他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,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,“有……有三个人……雇船……当兵的……开枪……打起来了……船……船沉了……我……我跳河……跑……”

虽然得颠三倒四,但“码头”、“枪”、“当兵的”、“打起来了”这几个词,已经足够让阿贝娘和阿贝明白发生了何等可怕的事情。

阿贝娘的脸色也变得惨白,捂住嘴,才没有惊叫出声。阿贝更是吓得紧紧抓住了娘的衣角,身子也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你……你没被打中吧?啊?除了腿,还有别的地方伤着吗?”阿贝娘颤抖着手,在莫老憨身上摸索检查。

莫老憨摇摇头,又点点头,指着自己的腿:“就……就这里……疼……冷……”

阿贝娘稍稍松了口气,只要没中枪,其他的伤总还能想办法。她连忙对阿贝:“阿贝,去把娘那个针线筐最底下那块还算干净的旧布拿来,再舀点清水!”

阿贝依言跑开,很快拿来了一块半旧的粗布和一瓢清水。

阿贝娘就着油灯昏暗的光,心地清理着莫老憨腿上的伤口。伤口不算很深,但皮肉翻卷,边缘有些发白,是被什么东西快速划开的,可能是在河里撞到了尖锐的石头或沉船的木刺。她用清水轻轻擦拭掉周围的泥污和血迹,又用那块布条,尽量轻柔地将伤口包扎起来。

莫老憨疼得龇牙咧嘴,额头上冒出冷汗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
处理完伤口,阿贝娘又让阿贝继续往灰盆里加了些热灰,然后和阿贝一起,用力将莫老憨挪到了里屋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、铺着干草的“床”上,用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衣物和那条湿了一半的棉被,将他紧紧裹住。

做完了这一切,阿贝娘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一屁股瘫坐在床边的凳上,捂着胸口,后怕得直掉眼泪。

阿贝也依偎在娘亲身边,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角,看着床上裹得像个粽子、依旧在微微发抖、脸色难看的父亲,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。

的茅草屋里,只剩下莫老憨粗重艰难的呼吸声,油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,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、呜咽般的风声。

许久,莫老憨似乎又缓过来一些,他动了动嘴唇,声音嘶哑地问:“船……我的船呢?”

阿贝娘抹了把眼泪,带着哭音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着船!人能活着回来,就是老天爷开眼了!”

莫老憨眼神黯淡下去。那条破旧的乌篷船,是他家除了这两间破茅屋外,最值钱、也是唯一的生计来源了。如今……恐怕已经沉在冰冷的河底,或者被那些当兵的拖走了。

他闭上眼,不再话。腿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身上忽冷忽热,脑子里也昏沉沉的。码头上那突如其来的枪声、雪亮的手电光、黑脸汉子狰狞的面孔、冰冷的河水、沉没的乌篷船、还有船头那盏在硝烟中顽强摇曳、却终究被黑暗吞没的风灯……一幕幕画面在眼前胡乱闪烁。

他打了个寒颤,将身体蜷缩得更紧。

阿贝娘看着丈夫痛苦疲惫的样子,又看看女儿惊恐未定的脸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,又疼又酸。这个风雨飘摇的家,刚刚才因为阿贝渐渐长大、能帮着做绣活而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,转眼间,又陷入了更深的泥潭。

船没了,老憨伤了,往后的日子……可怎么过啊?

她不敢再想下去,只是起身,将那盏油灯的灯芯又捻亮了一些。昏黄的光芒,努力驱散着屋里的黑暗和寒冷,也映照着床上那个伤痕累累、身心俱疲的汉子,和依偎在床边、相依为命的母女俩。

夜,还很长。

寒风依旧在屋外呼啸,仿佛要吹散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。

但至少此刻,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里,还有一盏不肯熄灭的灯,和三个紧紧依靠、试图互相取暖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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