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9章夜雨暗潮(2/2)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,阳光穿透薄雾,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但那光,却照不进他此刻沉重的心。
真相,原来比想象中更加复杂,更加残酷。
莹莹不是长女,阿贝也不是次女——她们的身份被整个调换了。十七年来,莹莹以“莫家唯一幸存的女儿”身份长大,承受着家族的期望和压力;而阿贝,在江南水乡的渔村里,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可她们都不知道,自己背负的,其实应该是对方的命运。
还有那个秘密金库。
莫家大半家产,赵坤的罪证……如果这些真的存在,那确实足以撼动整个沪上的势力格局。难怪赵坤要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,难怪莫伯父要隐姓埋名十几年。
齐啸云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。
照片里的林氏,温柔地笑着,怀里两个婴儿的脸贴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而站在旁边的周静——那时她还年轻,眼中没有后来的沧桑和锐利,只有对新生命的珍视。
十七年过去了。
当年襁褓中的婴儿,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而守护她们的人,有的已经死去,有的还在暗处挣扎。
齐啸云拿起火柴,“嚓”一声划亮。
火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,迅速蔓延开来。那些娟秀的字迹在火中扭曲、变黑,最终化作灰烬。照片他也烧了——这种证据,绝不能留下。
做完这一切,他推开窗,让晨风吹散屋里的烟味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他知道,从此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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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水云间绣坊。
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。店面不大,临街的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精致的绣品:有牡丹争艳的屏风,有鸳鸯戏水的枕套,还有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绣画,只绣了一半,但已经能看出烟波浩渺的意境。
他推门进去,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女学徒在角落里绣花,针线穿过绷架的声响细密而规律。靠里的柜台后面,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听到铃声,她抬起头。
这是个相貌平凡的女人,圆脸,细眉,穿着素色的旗袍,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。但她有一双特别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。
“先生想看些什么?”她起身,笑容温和。
齐啸云走近柜台,目光扫过她胸前别着的工作牌:沈月娥。
“沈老板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我想订一件特别的绣品。”
沈月娥的微笑不变:“先生想要什么样的?是送人还是自用?我们这里有……”
“我要绣一幅《双鲤戏莲》。”齐啸云打断她,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,“但鲤鱼要一青一红,莲花要并蒂双开。而且,要用‘月下三更’的针法。”
沈月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:“先生说的这种绣法,我没听说过。我们这里只做传统的苏绣,要不您看看别的花样?”
“是周静让我来的。”齐啸云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沈月娥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盯着齐啸云看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转身对那两个学徒说:“小翠,阿梅,你们去后街王记买两斤丝线,要湖蓝色和胭脂红的,快去快回。”
两个学徒应声去了。
等店门重新关上,沈月娥才深吸一口气:“齐少爷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见过静姐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她……她还活着?”
“昨晚见过。”齐啸云点头,“她让我来找你,说你是‘绣衣卫’的联络人。”
沈月娥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齐啸云,肩膀微微颤抖。良久,她才重新转回来,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眼中还残留着水光。
“十七年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等了十七年。莫公还好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齐啸云坦诚地说,“周静只说他还活着,但具体情况没说。沈老板,现在情况紧急,我需要知道金库在哪里,怎么打开。”
沈月娥摇头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缺一样东西。”沈月娥走到店门口,挂上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然后拉下窗帘,“开启金库需要两把钥匙:一把是两块玉佩合二为一;另一把,是一首密码诗。那首诗只有莫公和夫人知道,但夫人在临终前,将诗分成了三份,交给了三个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哪三个人?”
“乳娘、周静,还有我。”沈月娥说,“我手中的是第三句和第四句;周静手中的是第一句和第二句;乳娘手中的是第五句和第六句。只有三份凑齐,才能组成完整的诗,而这首诗的每个字对应一个密码数字。”
齐啸云的心沉了下去:“乳娘已经去世了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沈月娥苦笑,“三年前她就病故了。但她临终前,把那份诗交给了她认为最可靠的人——只是那人是谁,我们一直没查出来。周静这次冒险现身,一方面是为了联系你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这个人的下落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沈月娥说,“等周静的消息。另外,你要保护好那两个孩子——尤其是阿贝。赵坤最近在疯狂寻找‘莫家长女’,他以为长女手中的玉佩才是关键。但他不知道,我们早就把两个孩子调换了。”
齐啸云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阿贝知道自己的身世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沈月娥说,“当年捡到她的渔民夫妇,我们暗中观察过,都是老实本分的人。他们应该只当阿贝是普通弃婴。而且阿贝来沪上后,我一直没敢相认,怕打草惊蛇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那孩子……很像我年轻时的样子。倔强,不服输,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。每次看到她低头绣花,我就想起当年在莫府,夫人手把手教我针法的情景。”
齐啸云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莫伯母……是怎么去世的?”
沈月娥的眼神黯淡下去:“积劳成疾,加上心病。她一直后悔当年没能保护好两个孩子,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们。临终前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‘月娥,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们回来了,告诉她们,娘对不起她们,但娘一直爱她们。’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街道上传来黄包车的铃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行人的脚步声——那是属于白天的、热闹的人间烟火。
但在这间小小的绣坊里,时间仿佛凝固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。
“齐少爷。”沈月娥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最后事成,莫公回来了,两个孩子也认祖归宗了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能不能……让阿贝叫我一声‘姑姑’?我不配做她的母亲,但我……我看着她长大,从那么小的一个婴儿,长成现在这样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转过身,肩膀又开始颤抖。
齐啸云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酸楚。
这些人,这些女人,用十七年的光阴守护着一个秘密,一段往事,两个她们甚至不能相认的孩子。
她们的青春、爱情、人生,全都献给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而战争,还远未结束。
“我会的。”齐啸云郑重地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月娥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时,门外传来学徒的声音:“老板,丝线买回来了。”
沈月娥迅速擦了擦眼睛,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生意人的笑容:“这就来。”
她看向齐啸云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三天后,子时,老地方。”
齐啸云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站在绣坊门口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。
而在他身后,绣坊的窗帘重新拉开,沈月娥站在橱窗前,目送他远去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一枚小小的银质顶针——那是林氏当年送给她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莫”字。
十七年了。
这场漫长的等待,终于快要看到尽头了。
只是不知道,尽头等待她们的,是黎明,还是更深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