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学院巡礼 岐黄新章(2/2)
纸张质地细腻,与这个时代的麻纸、竹纸都不同,但此刻无人注意这些细节。
“各位请看。”
奕帆将纸张双手奉上,道:“此三者,是我认为或可速成,且用途最广者。”
李建元接过纸张,几位医师也围拢过来。
第一张纸上,画着清晰的图解:
大蒜捣碎,浸泡于高度烈酒中,密封静置,再过滤取澄清液体。旁边有文字说明:
“此液色黄,气味辛辣刺鼻。
外用:可清洗创口,尤其化脓肿痛之疮疡,能杀灭致腐之‘微虫’(细菌),促伤口洁净生肌。
内服:稀释后,或可缓解热痢腹痛。
注意:辛辣猛烈,外用亦有灼痛感,体虚及黏膜处慎用。”
一位姓胡的老医师捻须沉吟道:“大蒜辛温,本有解毒杀虫之效,《本草纲目》亦有载。
然‘杀灭致腐微虫’之说……”
“胡老,您看这图解。”
李建元指着纸上的步骤,道:“以烈酒提其精华……
此法看似粗陋,然合药理。
烈酒本有清洁之效,二者相合,或生奇变。
尤其这‘微虫’之说,虽闻所未闻,但观其描述,与痈疽腐肉难生之状暗合!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道:“爵爷,此物或有大用!
制备亦不难,可速试!
咱们军中、工坊,外伤痈疽者众,若此液真能‘杀灭微虫’,那真是功德无量!”
奕帆心中一松,点头道:“建元兄明鉴。
我也是这般想,此物或可解外伤感染之苦。”
再看第二张纸“青霉液”。
图解更为复杂,分四步:
第一步,培养“青霉”:
用发霉的瓜果,尤其是香瓜、橘子皮上常见的青绿色绒毛,用米汤或芋头煮汁培养;
第二步,用活性炭吸附培养液中的“药力”;
第三步,用石灰水或草木灰水反复洗涤、分离提纯;
最后得到一种“淡黄澄清之液”。
文字说明写道:“此物神效,专克‘热毒内侵’(严重细菌感染)所致之高烧、痈疽内陷、肺痈(肺炎)、产褥热等九死一生之症!
然制备极难,易失败,且需在病患皮上试涂,确认无‘红肿剧痛’(过敏反应)后方可小剂量使用。
保存不易,需低温避光。”
这次,连李建元都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……”
他反复看着图解,“用霉变之物制药?
这……自古医家皆视霉变为腐坏之兆,避之唯恐不及。
此说实在……”
“建元兄。”
奕帆诚恳道,“我也知此说惊世骇俗。
但那残篇中言之凿凿,说此法源于偶然……
古时某地酿酒坊的酿酒缸发霉,酿工不舍得弃之,继续酿制,结果饮者中患热毒者竟不药而愈。
后经反复试验,方得此法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道:“残篇中说,此法若能成,可活人无数。
尤其战场上箭疮感染、产后高热、肺痈咯血,这些如今九死一生的重症,或可因此得救。”
这番话,让所有医师都陷入沉思。
胡老医师喃喃道:“《肘后备急方》中,倒有用‘陈芥菜卤’治肺痈的记载。
那芥菜卤也是经年发酵,甚有霉变……莫非……”
“物极必反,腐极生新。”
李建元忽然道,“《周易》有云:‘穷则变,变则通’。
霉变之物,常人视之如毒,或许其中正藏着化解热毒的至理!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道:“爵爷,此方虽险,但值得一试!不过……”
他苦笑道,“这制备之法,实在太繁复。
培养青霉、活性炭吸附、石灰水洗涤……
每一步都需精准把控。没有三年五载的反复试验,怕是难成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奕帆点头,道:“所以我说,此物艰深繁复,恐需耗费大量心血,且成败难料。
建元兄若觉可行,可慢慢试验,不急一时。”
第三张纸相对简单……“柳皮精粹”之法(阿司匹林前身):
刮取柳树(尤指白柳)内皮,熬煮浓缩成膏,或进一步用酒提纯结晶。
“此膏或结晶味苦。
内服:可退热、镇痛、缓解头痛及筋骨酸痛。
尤适疟疾发热、产后体痛、劳损之痛。”
李建元看到这里,终于露出笑容道:“柳皮苦寒,本为清热良药,《神农本草经》列为中品。
熬膏取精,古法有之。
此方倒是相对稳妥易行,可解燃眉之热痛。
尤其琼州瘴疠之地,疟疾多发,此物若成,可活人无数。”
他将三张纸仔细收好,郑重道:“爵爷,这三方,建元接下了。
蒜素之法最易,我明日就着手试制,快则十日,慢则一月,必有结果。
柳皮精粹也不难,两月内可成。唯这青霉液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道:“此乃开千古未有之奇思,成则功在千秋,败则……也要败个明白!
建元愿倾尽心力,带领诸位同门,穷数年之功,必探其究竟!”
几位医师也齐声道:“吾等愿随李师,共探此道!”
奕帆心中感动,起身深深一揖道:“奕某代三地军民,谢过诸位!”
“爵爷使不得!”
李建元连忙扶住,笑道,“医者本分,救死扶伤。
能有新法活人,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就在这时,奕帆忽然道:“对了,那海外残篇中,还附有几样实物样本,说是供研究者对照参考。
我一直随身带着,今日正好交给建元兄。”
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三个小瓷瓶---实则从空间中取出穿越前带来的药品:
一瓶大蒜素胶囊(拆去胶囊,将内容物装入瓷瓶)、一小瓶青霉素粉末(极少量)、几片阿司匹林药片。
这三个瓷瓶一出现,李建元等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……”
李建元接过瓷瓶,手都有些颤抖。
他先打开标着“蒜素”的瓶子,凑近闻了闻,顿时被辛辣气味冲得眉头一皱,道:“好冲!但这气味……
确与大蒜精华有相似之处,却又纯粹得多!”
再看“柳皮精粹”实为阿司匹林药片,被奕帆碾成了粉末装入。
“这粉末洁白细腻,竟无半点杂质……这提纯之术,神乎其技!”
最后是“青霉液”样本,那一小撮青霉素粉末。
“此物……看似平平无奇,但观残篇描述,竟有起死回生之效?”
奕帆正色道:“建元兄,这些样本极为珍贵,据说在海外也已失传。
望诸位善加利用,仔细研究,但切莫轻易给人服用。
尤其这青霉液样本,残篇中说,千人用或有一人会有‘剧肿’之症,重者可致命。
务必先在皮上试涂,确认无害,再极小剂量试用。”
“明白!明白!”
李建元如获至宝,将三个瓷瓶小心翼翼捧在手中,道:“有此实物参照,我等研究便有方向了!
爵爷,您这可真是……
雪中送炭,不,是送了一座宝山啊!”
众人见状,也都露出欣喜之色。
王鹏宇笑道:“看来咱们琼州,不仅要出海军大将,还要出神医圣手了!”
蓝漩秋温言道:“李医师,若有需要药材、器具,或需病患试药,尽管开口。
我等虽不才,也能帮着张罗。”
“多谢蓝夫人!”
李建元拱手,道:“试药之事,需万分谨慎。
我会先从自身试起,确认无害,再寻自愿病患。
医者仁心,必不轻忽人命。”
又在医学院盘桓了一个时辰,细细讨论了三种药物的可能用途、风险、制备难点。
李建元不愧是李时珍之子,思路开阔,很快就提出了几种改良制备方法的设想,让奕帆都暗自佩服。
日头偏西时,众人告辞离开。
回程的船上,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陆苗锋感慨道:“四弟,你今天可给建元出了个大难题,也是送了他一场大造化。
若那三种药真能成,咱们琼州医学院,怕是要名震天下了。”
奕帆望着粼粼波光,轻声道:“二哥,我不是为了名声。
你看这琼州,如今已有六七万军民。
将来还会更多。这么多人聚在一起,最怕的就是疫病。
一场疟疾,可能就让一个村子十室九空;
一次外伤感染,可能就让一个壮劳力变成废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众人道:“咱们造船练兵,是为了让大伙儿有活路;
咱们研制新药,是为了让大伙儿活得更好、更久。
这两件事,一样重要。”
章虞婕柔声道:“相公心系百姓,妾身都明白。
只是……那青霉液之法,听着实在凶险。
李医师他们若有个闪失……”
“所以我再三叮嘱,务必谨慎。”
奕帆道,“但有些险,必须冒。
就像咱们下海闯荡,明知风浪无情,不还是来了?
医道如海,也要有人敢闯敢试。”
苏显儿忽然笑道:“说起来,今天应星那孩子,在实验室里眼睛都看直了。
一会儿问这个,一会儿问那个,李医师都夸他聪慧。”
提到宋应星,奕帆脸上露出笑意道:“这孩子是块璞玉。
文能读经史,武能习剑术,现在对格物医理也感兴趣。
将来,说不定真能成个全才。”
刘清茹轻声道:“可惜他还小,不然也能进海军学院。”
“不急。”
奕帆摸摸依偎在章虞婕身边的宋应星的头,道:“先打好根基。
海军学院在那儿,又不会跑。
等他再大两岁,基础扎实了,想学什么,我都教他。”
宋应星仰起脸,认真道:“师父,我想学开船,也想学制药。
戚风叔叔说海上会生病,李伯伯说好药能救人。
我都想学!”
童言稚语,却让众人都笑了。
王鹏宇打趣道:“好小子,志向不小!
这是要‘上马击狂胡,下马草军书’,还要‘妙手回春术,悬壶济世心’啊!”
马钰彤掩口笑道:“夫君这诗改得……不过应星有志气,是好事。”
说说笑笑间,船已驶回海军学院码头。
暮色四合,学院里亮起了灯火。
操练场上,还有几个年轻人在自发练习拳脚,呼喝声在晚风中传得很远。
“七月二十五正式开学。”
陆苗锋最后总结,道:“到时四弟你可要来训话,给学员们鼓鼓劲!”
“一定来。”
奕帆笑道,“到时候我给他们讲讲,什么叫‘乘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’!”
“好!就这么说!”
陆苗锋大笑,道:“有你这句话,那帮小子非得拼了命学不可!”
当夜,众人在海军学院用了便饭,而后乘车返回亚龙湾陵堡。
马车在星光下行驶,车窗外是琼州盛夏的夜晚,虫鸣蛙声,椰影婆娑,远处工坊的灯火如星子洒落人间。
奕帆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今日之行,海军学院即将开学,医学院稳步发展,三种新药开始研制……
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。
但想起《明史》上那些记载,想起倭寇在朝鲜的暴行,想起自己抄录的那些倭国战国人物---丰臣秀吉的野心,德川家康的隐忍,岛津义弘的悍勇,服部半藏的阴险……
他缓缓睁开眼,望向东北方的夜空。
“快了……”
他轻声自语,道:“等船造好,兵练成,药研制……就该做些该做的事了。”
声音很轻,消散在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中。
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,却亮如寒星。
海疆万里,风云将起。
而这琼州热土上点燃的星火,终将燎原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