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破网之人,不持刀尺(2/2)
起初只是边缘卷曲、发黑,接着腾起一簇幽蓝的火苗,像从地底爬出的蛇信。
那火焰不似寻常柴薪般噼啪作响,反而静得诡异,仿佛吞噬声音本身。
梅三娘跪在火前,指尖微微颤抖,却始终没有收回手。
“烧了它。”韩蓁蓁站在她身后,声音低而稳,“不是因为它错,而是因为你要走过去。”
风忽然止住,织坊外的竹帘垂落,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盆火,和一个即将被焚毁的答案。
李二狗从怀中掏出自己最得意的护膝——那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,按古法一丝一线织成的雪花纹布,边角还藏着一枚母亲留下的铜铃。
他蹲下身,双手用力一撕。
“刺啦——”
布帛断裂的声音清脆如雷。碎片飘落在地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他将碎布分成几小块,递给围在一旁的孩子们。
“拿去拼。”他说,“不用拼成什么样子,拼到你们觉得舒服为止。”
孩子们接过,有的叠成纸鸢,有的缠在手腕上打结,还有一个小女孩把碎片缝进破旧的布娃娃眼睛里。
没有人问对不对,也没有人在意规不规矩。
梅三娘看着这一切,喉咙动了动。
她终于闭上眼,将最后一段螺旋纱投入火中。
火焰猛地窜高,橙红夹杂着靛蓝,竟在空中凝成一片巨大光影——那不是神佛,也不是图腾,而是一张张扭曲、挣扎的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皆眉头紧锁,口唇微张,似有千言万语困于喉间。
可随着火势渐旺,那些面容竟缓缓舒展,皱纹化作风纹,悲恸转为轻盈,最终融成一片蒲公英海,随气流升腾、四散,消失在破窗之外的晨光里。
陆九龄立于门侧,望着空中的幻影久久未语,良久才低声呢喃: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心映染’……原来织的从来不是布,是人心未曾出口的呐喊。”
吴石根次日清晨便返航渡口。
他划着那艘老旧木船,在薄雾中穿行两日,带回的消息让整个南岭为之震动:钦天监正式宣布放弃对“南岭织律”的研究,称其“悖逆纲常,紊乱阴阳”。
取而代之的是,朝廷已在北境设立“官织坊”,以三倍市价收购所谓“标准布”,并广招流民,许以户籍与粮饷。
“他们不要解,只要控。”沈砚冷笑,手中《禁织名录》被捏得褶皱不堪,“想用银子把我们埋进死规矩里。”
众人沉默。
唯有李二狗转身走进灰烬堆。
他蹲下,伸手捧起昨夜燃烧后的余烬——漆黑粉末中尚存细碎亮晶,是螺旋纱熔解后残留的极性纤维。
他小心翼翼将其筛净,混入新纺的麻线之中,亲自上机,织出一批暗褐带斑的粗布,命名为“烬纹纱”。
“不卖。”他对前来打听的商旅只说一句,“送。”
第一批三十匹被无偿赠予往来南岭的脚夫、货郎、游方郎中。
不过五日,消息如野火燎原:有人称此布贴身而卧,整夜无梦;有病弱者觉胸口闷痛减轻;更有樵夫笑言:“夜里盖着它,梦见死去的老爹朝我笑。”
更讽刺的是,这些掺了“禁物”灰烬的布匹,竟悄然流入官市,混入高价“标准布”中销售。
买家不知来源,只觉触感温润异常,纷纷称奇。
反倒是官织坊的布因僵硬冰冷、毫无生气,渐渐滞销。
“他们收买秩序。”李二狗站在织坊屋顶,望着远处商道烟尘滚滚,“我们送出记忆。”
夜复一夜,南岭的灯火未熄。
某夜子时,李二狗巡查至废弃织棚,忽见一道人影独坐于倾倒的织机旁。
是梅三娘。
她手中无丝,无梭,仅十指在空中缓缓划动,如同牵引无形经纬。
月光透过破顶洒下,照见她眼中仍有未灭的火。
李二狗不动声色走近,从袖中取出一小束静电纤维——是从前日残纱中提取的最后一缕活性丝。
他轻轻放在她脚边。
梅三娘怔住,低头盯着那团幽光浮动的纤维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尖锐如裂帛。
下一瞬,她猛然抓起纤维,狠狠甩向屋顶横梁!
丝线缠上蛛网,遇潮即放电,蓝光倏然迸发,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幅流动星图——星辰非依北斗,轨迹也不合历法,反倒像是某种源自山野深处的记忆投影。
她指着其中一点,声音沙哑:“这不是星……是我娘坟上的萤火。”
风从破窗灌入,吹动残线嗡鸣。
孩子没说话,只是静静坐下,开始哼唱那首变调的安眠曲。
音不成调,却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。
织声未响,心已共鸣。
而在南岭最深处,祭坛之上覆满青苔的柏木梭坯,正悄然被某种淡青色菌丝包裹。
蕈伞初生,如胎动般微微起伏,仿佛等待一双从未握过权柄的手,来唤醒它沉睡千年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