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梭底无名,却有回响(1/2)
入秋后的第一场霜降来得悄无声息。
清晨山雾未散,崔九章踩着湿滑的青石阶一步步往上。
他年岁已高,腿脚不便,却仍坚持每日巡山。
南岭的风带着刺骨寒意,吹得他粗布衣角猎猎作响。
当他走到祭坛中央时,脚步顿住了。
那根埋在柏木桩下的梭坯,竟已被一层淡青色菌丝彻底包裹。
蕈伞如初生婴儿的呼吸般微微起伏,透出微弱荧光,像是地脉深处传来的心跳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,菌丝竟微微颤动,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存在。
崔九章没说话,只默默拔出梭坯,扛回茅棚。
一夜锯声不断。
天明时分,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木片整齐码放在竹匾中,每一块都被削磨成适合嵌入织机底座的形状。
他挨家挨户送去,一声不吭,只是将木片放在门槛上,便转身离去。
李二狗接过其中一块,翻来细看。
切面年轮清晰,却有微光如溪流般在木质纹理间缓缓流转——那轨迹,竟与当年引魂轴运转时的光路一般无二。
他瞳孔微缩,指尖摩挲着那道光痕,忽然笑了:“原来它还记得。”
当晚,南岭的灯火依旧亮至子时。
李二狗将木片嵌入新设计的踏板机关,脚下一踩,整台织机竟发出低沉嗡鸣,反馈之力比以往灵敏数倍,仿佛经脉贯通。
他闭目静听,织声如心跳,节奏自然生成,不再需要人为校准。
那一刻他明白:这不是工具的改良,是某种沉睡千年的共鸣,被重新唤醒了。
与此同时,沈砚在油灯下整理堆积如山的织政文书。
泛黄纸页上尽是朝廷对“织籍制”的严令、稽查、征调,字字冰冷。
他提笔写下一行小楷:“当立‘南岭织档’,以存真相。”
次日清晨,他在村口遇见陆九龄。
两人席地而坐,争论良久。
陆九龄摇头:“文字会被篡改,记忆会失真。不如另辟‘无字册’——用布片拼贴成书,一季一布,民生冷暖,全在经纬之间。”
正争执不下,李二狗走来,手中握着崔九章所赠的那块木片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其在布册封面上轻轻摩擦。
刹那间,寂静如裂帛。
木屑与布纤维共振,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声,一道极淡的六角雪花纹自接触点扩散开来,转瞬即逝,却清晰可辨。
那纹路非人力所能绘,似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某种印记。
沈砚怔住,良久才低声道:“有些历史……不该用眼看,该用手摸。”
就在此时,吴石根拄着竹竿匆匆赶来,裤脚还沾着渡口的泥浆。
他喘着气:“朝廷那边‘织籍制’推行失败,干脆换了法子——派了三名画师入山,要绘《百工图》,把咱们的织技定格成‘教化典范’!”
消息如惊雷炸开。
村民纷纷聚拢,神色惶然。
有人怒骂:“他们想抄走我们的命!”更多人开始收拾织机,打算藏进深林。
唯有李二狗站着不动。
他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渐渐浮现的官道烟尘,忽然开口:“让他们画。”
众人愕然。
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:“但我们不按规矩织。”
第二天,孩童们被召集到晒谷场。
李二狗一声令下,他们端坐织机前,姿势千奇百怪:有人倒坐,有人单手牵纬,有人故意错针三行再补,更有甚者,赤脚夹梭,脚趾翻飞如蝶舞。
画师站在十步之外,笔尖颤抖。
他们试图记录动作,却发现根本无法还原——经纬颠倒,节奏错乱,技法混杂,如同一场精心设计的迷阵。
七日后,画师交稿。
御前呈览时,连皇帝都皱眉:“此图何意?”
大臣低头细看,冷汗涔涔:“臣……看不懂。”
真正的技艺,从不在纸上。
而在指尖,在呼吸,在那一块会发光的木头里,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脊梁中。
夜深,李二狗独坐织坊,手中摩挲着最后一片木屑。
窗外风起,树叶簌簌作响,像极了战鼓远传。
忽然,他抬头望向北方。
火光一闪,极暗,却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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