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手指记得的事(1/2)
夜雨未歇,连绵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整个村落罩在一片湿冷之中。村道上的泥土被泡得软烂,一脚踩下去,便是深陷的泥窝,泥泞如墨,黏着鞋底,走一步都要费几分力气。
陆九龄就立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支起一方磨得发亮的旧鼓板。他肩上斜压着一柄油纸伞,伞檐微微低垂,挡不住斜飘的雨丝,湿冷的雨珠顺着伞骨滚落,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下摆。脚边一盏羊角灯笼微微摇曳,昏黄的光晕刺破雨幕,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,半明半暗的纹路里,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。
“诸位乡亲,今日不说刀光剑影,不讲将军破阵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醇厚,像是浸了雨的檀木,竟穿透层层雨幕,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我说个没人听过的故事——《手指记得的事》。”
昏黄的灯笼光晕下,人群渐渐聚拢。有撑着油纸伞的老妇,伞面早已被雨水打透,鬓边的白发沾着水珠;有身披蓑衣的少年,蓑衣上的草屑簌簌掉落,手里还攥着刚砍的柴禾;还有几个刚从织坊下工的姑娘,发梢滴着水,蓝布围裙上沾着点点丝线,却舍不得挪动脚步,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,望向立在槐树下的人。
他们自己也不知为何,竟被这一句开场牢牢钉住了脚步,仿佛那故事里,藏着他们心底隐隐约约的期盼。
陆九龄抬手,轻敲鼓板。“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”三声清响,声如落叶坠潭,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话说那年春雷炸响,震落了织心堂屋檐的残雪,也震开了那间尘封多年的地室库房。霉朽的丝线堆了满满一屋,一把火下去,烧尽腐丝千卷,青烟袅袅,像是送走了无数未说尽的旧事。唯有一婢,抱着一只檀木匣子,守着一双霉烂的绣鞋,誓要将那破得不成样子的鞋,重织成双。”
他语调平缓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,却不自觉放慢了节奏,仿佛怕惊扰了藏在岁月里的魂灵,“她捻朽为新,将灰黑的腐丝与莹白的新蚕绞成一线,那线色灰中透金,像是把一个人的命,从灰烬里一点点拽回来……”
雨势渐缓,风裹着湿意,吹得灯笼晃了晃。
说到陈阿婆丢下拐杖,猛地扑向织机,枯瘦的手指翻飞,以失传的“双引锁纹法”复现那片菜叶纹时,陆九龄的声音忽然哽住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继续往下说。
台下静得出奇,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,那声响在雨幕里格外清晰。一位老妇抬起袖子,捂住了脸,指缝间,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了袖口的布纹。
“可她不记得了。”陆九龄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是浸了水的棉絮,带着几分沙哑,“她说:‘不记得了……可手指记得。’”
一阵风穿过场子,吹得灯笼剧烈地晃了三晃,昏黄的光忽明忽暗。
少年们低下头,望着自己掌心粗糙的纹路,有人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挂着的木梭,指尖摩挲着梭子上的刻痕,那是父亲亲手刻下的,早已被磨得光滑。
一个满脸稚气的孩童,拽着母亲的衣角,喃喃自语:“我娘也总说,手会记事……可我一直不信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被风送了出去,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故事讲到沈砚拓纹不成,捧着那张拓纸,走到溪边,将它折成一只纸船,轻轻放入水流,看着纸船载着那抹模糊的菜叶纹样,随波漂远那一段时,全场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瓦片上的脆响,能听见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。
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喝彩。
听故事的人,都低着头,像是在琢磨着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。
陆九龄收起鼓板,将那方旧板揣进怀里,转身欲走。就在这时,七八个人默默起身,朝着织机房的方向走去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踩在泥泞的村道上,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坚定,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,一步一步,走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
顾青梧站在织心堂的屋檐下,看着这一幕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眸光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陆九龄走近她,将湿透的鼓囊塞进竹篓,低声道:“从前说书,我总怕听众走神,怕故事散了、人散了,拼了命地耍花腔,博喝彩。现在我才懂——真正的故事,不是让人听完拍手叫好,是让人听完,就想动手做点什么。”
顾青梧望着那些走向织机的背影,看着他们推开织机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:“所以它活下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晨雾而来。
南岭驿马浑身湿透,四蹄溅起泥水,奔至织心堂门口时,骑手翻身下马,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,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函。
韩蓁蓁快步上前接过,指尖捻开火漆,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,原本平和的眉峰骤然蹙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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