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旧线生根,新芽破茧(1/2)
春雷初响,滚过青灰色的瓦檐,震得织心堂屋脊上积了一冬的残雪簌簌滑落。雪沫子混着檐角垂落的冰棱碎屑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地冰凉的星子。
地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,像是沉睡多年的魂灵被惊醒,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。潮湿的霉味裹挟着旧年丝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人鼻尖发酸。顾青梧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在前头,灯焰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斑驳的石阶上。
心茧库里,一排排乌木架直抵穹顶,架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旧丝卷。岁月在其上刻满痕迹,不少丝卷外层已泛出星星点点的霉斑,深褐、浅灰,像极了老妇人脸上的老年斑。顾青梧伸手,指尖拂过一处蒙尘的灰白丝团,不过轻轻一捻,那原本束在一起的丝线竟簌簌散开,化作一缕缕纤弱的尘絮,在灯影里打着旋儿,悠悠飘落在地。
“分拣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稳稳压住了外头渐密的雷声,“完好者入库,霉朽者焚之,归土还天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挽起袖口,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朽烂不堪的丝线抬出地室。院中火盆早已架起,干柴噼啪作响,幽蓝的火焰舔舐着投入其中的丝缕。那些褪色的、脆断的丝线,在火光中蜷缩、消融,腾起缕缕青烟,像是烧尽了无数未说完的心事。
小满抱着一只紫檀木匣,静静站在地室门口的阴影里。她不敢靠近火场,只将匣子紧紧贴在胸口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匣子里的东西,是她从库房最角落翻出来的——一双早已霉烂的绣鞋。
良久,她蹲下身,伸出指尖,轻轻吹去鞋面残片上的浮尘。那缎面早已朽得不成样子,大半黏连在一起,其上绣着的金线断得七零八落,唯有鞋尖那一角的菜叶纹样,还倔强地留着几分轮廓,像是从岁月的泥沼里挣扎着爬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“烧了它吧。”身旁有人低声劝道,“留着也是无用,徒增伤感。”
小满缓缓摇头,眼底泛起一层红意,声音细若蚊蚋,却字字清晰:“这双鞋……是谢娘子当年穿着,一步一步走进将军府的唯一一双。”
韩蓁蓁闻声走来,她俯身凝视着那片残破的绣纹,良久,忽然开口:“若丝已腐,不如拆解重纺。哪怕只能从中抽出一缕尚有韧性的芯络,也胜过让它就此灰飞烟灭。”
小满猛地抬头,眼中霎时亮起一星微光。
当夜,织坊偏室的窗棂上,一盏孤灯彻夜不熄。
小满跪坐于蒲席之上,面前铺着一方素色锦缎,其上摊着那双绣鞋的残片。她屏气凝神,先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黏连的丝线,再以牙齿轻轻咬断朽烂的部分,最后伸出指尖,一寸寸捻动那些尚且留存着韧性的芯络。
她的动作极慢,慢得像是在与时光对话。稍一用力,那纤细的芯络便会应声而断,断了,便深吸一口气,重新来过。案头摆着两缕丝线,一缕是从残鞋里拆解出来的灰黑腐丝,另一缕是新缫的蚕丝,莹白如雪。她将二者并在一起,指尖翻飞,反复拉伸、搓揉,直至两股丝线彻底绞合,纺成一股奇异的复合线——灰中隐隐透出一点金芒,如灰烬里藏着的星点火光。
窗外,春雷渐歇,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了又停。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雨后初霁,星河低垂,几颗残星还恋恋不舍地悬在天际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微明,陈阿婆拄着拐杖,一步一颤地经过织机房。她本是循着熟悉的浆线味儿而来,走到门口时,却忽然停住了脚步。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,落在小满手中那卷灰金丝线上。
“红线……要压蓝边。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没人理会。这些年,陈阿婆的脑子越发不清楚了,总是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老话,众人早已习以为常。
可下一瞬,谁也没料到,老人竟猛地丢下拐杖,踉跄着扑上前,一把夺过小满手中的梭子。她颤巍巍地坐上织机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梭子,指节凸起,像是老树枝上的节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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