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山雨欲来风满楼(2/2)
然而,更令人心悸的,并非是这些明面上护卫的精锐甲士,而是那些若隐若现、如同鬼魅般游弋在銮驾周围的身影——“风雪十八骑”。他们的人数似乎并不固定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仿佛能融于光影的缝隙之中。他们并未穿着厚重的制式铠甲,而是一身利于隐匿与搏杀的玄色劲装,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气息,却比寒铁更冷,比刀锋更利。那是一种经过千挑万选、历经无数生死、将自身完全磨砺成杀人兵器的死士所独有的气场。他们沉默无言,但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:生人勿近,擅闯者死。空气在他们周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,隐隐结成了无形的冰霜,让所有窥视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、逃离。
与这支带来死亡压迫感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户部门口那黑压压跪伏一地的人群。以年过五旬、鬓角已见斑白的户部尚书李德明为首,左右侍郎、各司郎中、主事以及衙内有品级的官员,足足数十人,早已按品级高低,跪满了衙署门前冰冷的石阶与空地。
初春的晨风,依旧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,吹拂着他们身上的官袍。然而,此刻让这些朝廷大员们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,绝非仅仅是这物理上的寒冷。许多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油亮的冷汗,汇聚成珠,顺着额角、鼻翼滑落,滴在身下的石板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他们的官袍后背,也早已被涔涔冷汗浸湿,紧紧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狼狈的轮廓。跪姿更是各异,有人勉强维持着仪态,腰背挺直却僵硬如铁;有人则几乎匍匐在地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,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。
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压力,源自那玄黑色的王驾,源自那些冰冷的甲士和幽灵般的“风雪十八骑”,更源自王驾中那位尚未露面的人物。这种压力,比冬日清晨最刺骨的寒意更要凛冽千倍、万倍!它无孔不入,钻入每个人的毛孔,压得他们心脏狂跳,呼吸艰难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谁都不是傻子。在场的每一位官员,心中都如同明镜一般。这位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,在供奉列祖列宗的宗庙之前,完成了对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血腥清洗的摄政王,在此等敏感得如同绷紧弓弦的时刻,突然驾临掌管天下钱粮税银、帝国命脉所在的户部,其目的,怎么可能仅仅是简单的“视察”?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——这句古老的谚语,此刻如同沉重的枷锁,套在了每一位户部官员的心头。而那毁灭性的山雨尚未倾盆,这前奏的“风”,已然带着席卷一切的肃杀,吹得他们魂飞魄散,心胆俱裂。一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低级官员,甚至已经开始牙关打颤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更添几分恐怖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死死地盯在那扇紧闭的王驾车门上,等待着那位决定他们命运、乃至帝国财政走向的人物,现身的那一刻。每一秒的等待,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
銮驾如山峙岳立般停稳,连最细微的晃动也无,显示出驭手高超的技艺与整个仪仗队伍的绝对纪律性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,所有跪伏在地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,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“咚咚”声,擂鼓般敲打着自己的耳膜。
一名身披玄甲、体型魁梧的亲卫统领,以无可挑剔的敏捷与恭敬,大步上前。他单膝微屈,伸出覆着铁甲的手臂,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握住了那垂着墨色流苏的车帘边缘。随着他手臂稳定而缓慢地后拉,厚重的锦缎车帘被悄然掀开,仿佛揭开一个重大仪式的序幕。
率先闯入众人因极度紧张而低垂、却又忍不住向上窥视的眼帘的,是一双踏在鎏金踏脚上的玄色锦缎靴子。靴子的用料是顶级的暗纹云锦,在熹微的晨光下,只能隐约看到其上游走着用更深的玄色丝线绣出的繁复暗云纹路,唯有当光线角度恰好时,才会反射出一抹转瞬即逝的、内敛的金色光泽,于低调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奢华与权威。靴筒笔挺,一尘不染,显示出主人极致的严谨与洁净。
紧接着,谢凤卿的身影,便完整地显露在这片肃杀而寒冷的晨光之中。
她今日果然未曾穿着那套象征着亲王尊位、却略显冗赘繁复的正式礼服,而是一身与她銮驾同色的玄色常服。但这身常服的剪裁却极为考究,线条利落流畅,完美地贴合着她挺拔而矫健的身姿,既便于行动,又丝毫不减威仪。衣料是某种带有细微光泽的厚缎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,光线流淌,仿佛有暗夜在其上流动。墨玉般乌黑润泽的长发,并未梳成复杂的发髻,仅用一根看似朴素无华、实则木质温润罕见的乌木长簪松松挽起,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颊边,更添几分随性中的不羁。这种简洁,反而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、以及那双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的眼眸,毫无保留地凸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