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2章 下午比赛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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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国选手的白子没有给她找到缝隙的机会,他每一步都堵得严严实实,像是一道完整而坚实的城墙。欧阳齐雪的黑子停在墙根下,像是在打量那些砖石间的接缝,她的目光穿过棋盘,像是在看更远处的东西——不只是墙,是墙背后的路。她拈起一颗黑子落下,不是落在墙根,不是落在墙角,是落在墙外很远的地方。那颗黑子孤零零地躺在对手的势力范围内,像一颗被风吹远的种子。
英国选手低头看着那颗黑子,他的手在棋盒上停了一下,他算不出这颗子的用途,但它像是有人用笔尖在一个空白处画了一个句点。他决定不去理它,继续加固自己的防线。欧阳齐雪的黑子又落了一颗,落在第一颗旁边。英国选手还是没有理会。她落下第三颗、第四颗、第五颗。五颗黑子连成一条线,像是一条弯曲的细线绕过了他的城墙。英国选手的防线在那条细线面前像是失去了意义,那些被围住的棱角忽然全都活了过来,像是一把被折叠起来的刀重新展开。英国选手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,他的白子在调动,像是军队在重新布阵。但欧阳齐雪的黑子没有给他重新布阵的时间,沿着那条细线一路切下去,每一步都切在他的防线接缝处。英国选手的额头开始冒汗了,他的白子像是落在了一片松散的土地上,刚站稳就裂开。他的棋开始显露破绽,他的呼吸节奏也在变化,像是一个人从行走变成了小跑。
欧阳齐雪的黑子没有放过那些破绽,她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落下去,像是顺着一条河流往下游走,不回头。英国选手在最后几手棋里试图做最后的反扑,但他那把刀已经递出去了,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防线深处。他的白子被切割成几块无法相连的孤岛,棋盘上那些孤岛之间的水域越来越宽,他再也找不到一座能连接它们的桥。英国选手停了很久,看着棋盘,看着那些散落的白子,他的手指在棋盒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拈起一颗白子,又放下了,像是一个过河的人发现桥已经被拆除了。
他投子认输了。
欧阳齐雪站起来,把椅子推好,向英国选手微微点头。英国选手也站起来,伸出手,她握了一下,那只手很稳,手心有些湿。欧阳齐雪走回华国代表团的区域,阳光照在她身上。金武递给她一杯水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没感觉他有多强。”金武说:“你一直都强。”欧阳齐雪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在椅子上坐下来,秩序册摊在膝盖上,继续看下一场的对阵。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,像是在丈量什么——也许是棋盘,也许是时间,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。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。明天,还有比赛。她不知道对手是谁,她只知道她会坐在棋盘前,把该下的棋下完。
小三坐在华国代表团的区域里,手里端着一杯水,没有喝,目光落在远处的棋盘上。日本队的旗手已经坐在那里了,不是山田本一,是另一个日本选手,叫中村健太。小三看过他的棋谱,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他的棋像是某种古老的木工工艺,没有钉子,不用胶水,全靠榫卯咬合,表面看不出任何攻击性,但当你仔细看的时候,会发现整个结构已经被他固定住了。你越用力越出不来。
小三放下水杯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,目光落在中村健太的手指上。中村拈棋子的方式也很特别——他用中指和食指夹住棋子,像是夹着一片脆弱的落叶。他的对手是美国队的一个年轻棋手,棋风刚猛,像是在棋盘上纵马驰骋。比赛一开始,美国选手就发动了猛烈的攻势,黑子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棋盘上,像是在敲一面急促的战鼓。中村的白子始终平静,不挡也不逃,只是让开一条路。他在让美国选手在棋盘上冲出一条路,然后在那条路的尽头种下一颗钉子。
美国选手的攻势从第四十手左右开始露出了疲态,他的黑子已经走了很远,但后方失去了支撑,像一支孤军深入的骑兵团,粮草没了,后路断了。中村的白子开始收网了,像是把一张网从水下慢慢提起来,刚开始你什么也看不见,等网露出水面时你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罩住了。
小三看着棋盘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在脑子里把那盘棋走了几步,发现自己走不出去——无论他怎么拆解,中村的网总是在那里,像是你已经走进了某个房间才发现自己没有钥匙。他换了几个思路,又重新推演了几遍,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走,中村总能在中途改变方向。他的棋像水银,没有固定的形态,你捉不住它,但它能从任何缝隙里渗进来。
美国选手的下棋速度从第五十手开始明显放慢,每落一子都要反复掂量,像是在评估自己还有多少能换的筹码。中村的白子没有任何停顿,像是每一步都在他落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。美国选手终于认输了,棋盘上他的黑子已经被拆成互不相连的几个小方块。中村站起来,向对手微微欠身,带着那种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过的表情走回日本队的方向。山田本一坐在那里,看了中村一眼,没有笑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小三看到了那个弧度,他把那个弧度记在了心里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山田本一的比赛还在进行,对手是美国另一个的选手,棋风灵活多变。美国另一个选手开局就选择了快攻,试图抢先手,在棋盘上织出一张快速推进的网。山田没有急着接招,他先是退让几步,像是在给那张网留出空间。但那张网织到一半就动不了了,美国对另一个发现自己的白子像是碰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他试图从侧面突破,却发现侧面也已经封死了。他试图绕路,但绕路的代价是放弃已经织好的结构,他的节奏被打乱了,开始犹豫,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山田的白子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,像是顺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慢慢走,一步,两步,三步,每一步都踩在美国选手的白子即将落脚的位置上。美国另一个选手的棋开始出现裂痕,那些裂痕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,已经出现了难以抹平的折痕。他尝试做一个大胆的变化,试图以乱制乱,但山田没有给他乱起来的机会。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重复一句早已写好的答案,美国选手终于停下来,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。他拈起一颗白子,落下,又拈起一颗,又落下,像是在和自己下棋。过了几分钟,他投子认输了。
山田站起来,收好棋子,像是做完一件例行公事。他的表情和比赛开始前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这盘棋从来没发生过——走回日本队的区域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像是刚从一扇门里走出来,进入了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。小三看着他的侧脸,山田的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想起那些棋谱,想起那些被他研究过的对手,想起中村的网,想起山田的水银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比赛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。他收回目光,把视线移回棋盘上,那些棋局还在继续。他一个一个地看,像是把它们收进一个专门的地方,等需要的时候再打开来。明天,也许后天,他可能会遇到其中一个人。他会准备好的。他会把他们都看完,都记住,都放在心里,等棋盘上相遇的时候再慢慢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