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4章 人心惶惶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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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国代表团的人在房间里没有出来。送消息的工作人员敲了门,里面应了一声,门没有开。工作人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房间里很安静,听不到说话声,听不到脚步声,听不到任何声音。也许他们在睡觉,也许他们不想出来,也许他们正在讨论什么。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出来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,也没有人敢去敲门。
美国代表团的人在会议室里开会。门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,双手背在身后,像两尊门神。有人经过的时候他们会看一眼,不看第二眼,但你知道他们在看。会议室里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声,很低,很快又没了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也许是笑话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韩国代表团的人还在睡觉。他们昨晚没睡好,很多人没睡好。李正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,看不到那条裂纹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,很轻,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的,混在一起的,听不清是几个人。脚步声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,又从另一头走回来,来来回回,像一把梭子。他知道那些人在巡逻,在保护他们,但他还是睡不着。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弟弟在另一张床上,呼吸很轻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。他没有问,他也不敢问。
日本代表团的人没有出来吃早饭。送餐的服务员推着餐车在走廊里走了一圈,一份餐都没有送出去。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,敲了门,有人应,但门不开,说放在门口就行。服务员把餐盘一份一份放在门口的地毯上,推着空餐车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一只手伸出来把餐盘端进去,门又关上了。走廊里又安静了。
华方代表团的人在餐厅里吃早饭。他们和平时一样,围坐在一起,面前摆着布袋里的食物。有人吃面包,有人喝粥,有人剥鸡蛋。没有人说话,但也没有人紧张。金武啃着包子,啃了两口放下,拿起来又啃。文毅在旁边喝粥,一口一口,很慢。徐妤在剥鸡蛋,把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,放在纸巾上。欧阳齐雪在喝茶,端着杯子,不喝,只是端着。小三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牛奶,没有喝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梧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。
金武啃完一个包子,又拿起一个,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小三,叫了声“三哥”。小三没有回头,金武又问比赛推迟了,你怎么看。小三说推迟就推迟。金武说你不紧张吗。小三说不紧张。金武问为什么。小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说,紧张有什么用。
金武不问了。
延迟比赛一天,有人说好,有人说不好,有人说无所谓。说好的人觉得多一天休息可以调整状态,说不好的人觉得多一天煎熬多一天折磨,说无所谓的人觉得一天两天都一样,反正该下的棋还是要下。但不管说好说不好说无所谓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弦,那根弦从昨天开始就绷着,现在绷得更紧了。不是比赛本身让他们紧张,是比赛之外的那些东西,那些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。它们像影子,跟在每个人身后,你走它也走,你停它也停,你回头它就不见了。你不回头,你知道它还在。
罗西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空旷的广场,阳光照在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,广场上没有人。本来今天应该有人的,很多很多人,观众、记者、工作人员、选手,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,今天什么也没有。那些人被推迟到明天了,也许明天会来,也许不会。他在想自己做得对不对,推迟比赛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。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他不能冒险,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在赛场内外出事,不能。他不是怕担责任,是怕那些人受伤。他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,不是为了被吓跑的,不是为了被伤害的,是为了下棋的。
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,拿起桌上那份名单,所有代表团的名字都在,一个一个,排成长长的一列。他看着那些名字——华方,日本,韩国,英国,法国,德国,美国,苏联。这些国家的选手还在酒店里,在房间里等着明天的比赛,等消息,等一个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。名单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桌上,纸页翻了几翻停住了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皮上,红彤彤的一片,那片红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血,像火,像他此刻的心。
各国代表团的领队还在开会,从早上开到中午,从中午开到下午,讨论明天的安保方案,讨论选手的交通安排,讨论突发事件的应对措施。每个人都在说话,语速很快,声音很大,各种语言混在一起,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站起来,有人摔门出去。出去的人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,坐下来继续吵,他们知道吵不出结果,但他们必须吵。不吵就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,不吵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,不吵就不知道哪些可以妥协哪些不能妥协。吵到最后,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——明天比赛按原定时间进行,安保方案按原定计划执行,各代表团自行负责选手的交通和食宿,组委会负责赛场内外的安全。谁都知道这个方案不完美,有很多漏洞,有很多问题,但它是一个方案,是唯一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。
天快黑了,罗马的夜来得很快,刚才还有阳光,一转眼就没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车里有人说话,有人打电话,有人翻文件,有人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窗外。窗外的人们行色匆匆,不知道在赶什么,也许是回家,也许是去吃饭,也许是去见他。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罗西回到办公室,把门关上。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桌上的电话一直没有响,文件也没有翻开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,也许是在等什么,也许是什么也不等。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把那些嘈杂的声音关在门外,把那些紧张的面孔关在门外,把那些看不见的影子关在门外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明天,比赛。不是今天,是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