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归来与异动(2/2)
真实不虚地动了。
紧接着,在下一秒,仿佛无意识的神经反射,食指再次蜷曲,这一次连带着中指也产生了微不可查的向掌心收拢的趋势。舱内液体中那些原本匀速飘荡的蓝色光点,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,突然加速,欢快地朝着那只手的方向汇聚、盘旋,如同被新生恒星引力捕获的星云。
指挥舱内,只剩下仪器运行时最轻微的电流嗡鸣和人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
陈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。血液似乎轰然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他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——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!可透支到极限的躯体根本无法支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,膝盖一阵剧烈的酸软无力,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回去,金属椅脚与甲板摩擦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这声响惊动了所有人,目光聚焦而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只是死死地、眼也不眨地盯着屏幕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生死冲刺。喉咙里滚出一个压抑到了极致、破碎变调到近乎哽咽的单音:“……嗬。”
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东西:不敢置信的震撼,漫长黑暗后骤然窥见光明的眩晕,深怕这只是幻觉的恐惧,以及……铺天盖地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与希冀。
漫长的、足足有五秒钟的绝对静止后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长长地、颤抖地吐了出来。眼眶无法控制地骤然发热,视线瞬间模糊,又被他不肯示弱地强行逼退。他放在桌上的双手,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,指关节绷出惨白的颜色,微微颤抖。左手掌心的裂纹因用力而再次渗出细微的金色光粒。
是真的。
不是系统的错误,不是光影的欺骗,不是绝望中滋生的妄想。
她……在回应。哪怕只是神经末梢最微弱的颤动。
“陈总……”夜莺的声音很轻,带着同样的震撼与一丝小心翼翼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林薇的紧急通讯请求强行切入系统,她的全息影像带着罕见的激动与浓重困惑出现在指挥舱一侧:“不只百慕大!陈默,我们刚监测到异常波动——全球范围内,所有之前标记过的、微弱的‘守护者网络’节点信号,强度在短短几分钟内出现了爆发式增长!平均增幅超过百分之三百!包括南极冰盖下被掩埋的黑塔残余信号、挪威海‘深渊之眼’区域的古老回响、甚至有几个我们之前无法定位的模糊信源也突然清晰了!那座遗迹……它简直像一座刚刚启动的超级信号塔,正在向整个星球的网络节点广播某种‘唤醒’频率!”
希望。
这个久违的、沉甸甸的字眼,裹挟着如此具体而汹涌的光芒,第一次如此蛮横又真切地劈开了长久以来笼罩一切的厚重阴霾,照进这间弥漫着硝烟、血腥与疲惫的指挥舱。维生舱内那确凿的微动,全球守护者网络前所未有的活跃共振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令人心脏狂跳的可能性:修复时空畸变,弥合那个“空洞”,不仅暂时解除了影噬的威胁,更可能像一把正确的钥匙,插入了一道尘封的门锁,为唤醒沉睡的存在、为重新连接那些失落已久的“播种者”遗产,撬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缝隙!
隼和其他队员的脸上,连日苦战积累的阴郁和麻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冲开,显露出振奋的光彩。技术员们激动地低声交换着意见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。夜樱看向陈默,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然而,陈默脸上那刚刚因震撼和希望而升腾起的一丝波动,却在林薇话音落下的瞬间,骤然凝固。
一股冰冷——并非来自外界温度,而是源自灵魂深处、带着浓烈不祥预感的阴寒——毫无征兆地窜起,瞬间沿着脊椎爬满全身。来源是他紧握的右手。
他低头。
掌心中,那枚怀表刚刚还散发着熨帖心口的温热与湛蓝柔光,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,瞬间变得刺骨寒冷。表壳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、细微的霜气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表盘。
那原本荡漾着蓝色光晕的镜面,此刻蓝光如同被黑暗吞噬般急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暗沉、黏稠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。红光并不明亮,却幽幽地散发着死亡与终结的气息。
暗红色的屏幕中央,一行行同样色泽的文字,如同用锈蚀的铁钎在墓碑上缓慢刻凿,一个接一个,冰冷、清晰、不带任何感情地浮现:
“外部威胁等级提升至:灭绝级。”
“检测到大规模非本土时空曲率扰动。来源坐标锁定:奥尔特云外围(动态追踪中)。”
“目标解析:收割者-第七观察组。”
“文明归档关联度:97.3%。”
“抵达最终裁决位置:≈180地球日。”
“最终警告。”
文字浮现完毕,那暗红的光芒持续了整整三秒,将陈默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。然后,光芒彻底熄灭。怀表恢复成一块冰冷、死寂、毫无生气的古老金属块,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。
指挥舱内,时间仿佛被那双红色的文字冻结了。
所有声音——激动的讨论、振奋的低语、仪器运行的嗡鸣——戛然而止。人们脸上的光彩像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、剥落,只剩下空洞的震惊和迅速蔓延的惨白。屏幕上,维生舱的画面里,那只手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同步率缓慢而坚定地爬升到“35.89%”,蓝色光点流淌得越发欢畅。而另一边,林薇的全息影像还凝固在汇报完激动消息的那一刻,表情停留在困惑与期待交织的瞬间。
180天。
六个月。
像一柄自亘古黑暗中掷出的、裹挟着绝对零度的审判之矛,精准无误地悬停在“人类文明”这枚脆弱气泡的上方,开始冰冷无情的读秒。
刚刚因维生舱“复苏”迹象和全球网络激活而汹涌澎湃的所有暖意、力量、近乎狂喜的希望,在这赤裸裸的、标注着“灭绝”与“归档”的绝对威胁面前,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,瞬间湮灭无踪。个体的挣扎,情感的救赎,渺茫的唤醒,在“文明存续”这四个如山般沉重的字面前,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却又因这份渺小和短暂,而折射出无比残酷的珍贵。
陈默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脸上最后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弱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、玉石般的苍白。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所有翻腾的震撼、骤起的希望、刺骨的冰寒、乃至深藏的恐惧,都被一种绝对零度般的意志强行碾碎、过滤、重组。剩下的,只有淬炼到极致的冰冷清醒,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绝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上。那道最深的、仍在隐隐渗出金色光粒的裂纹,像一道刻在命运掌心的伤疤。他抬起右手,将变得冰冷的怀表轻轻放在一旁,然后,用右手的拇指指腹,对准那道狰狞的裂纹,狠狠地、缓慢地碾了过去。
“嗤……”
细微的、仿佛电流灼烧皮肉的声音响起。更尖锐的痛楚从掌心炸开,沿着手臂直冲大脑。金色的光粒被挤压出来,沾湿了指腹。他却仿佛从这自毁般的痛楚中,汲取到了某种坚定信念的最后燃料。
疼痛让他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沉淀下去,化为深海中亘古不变的寒铁。
他抬眼,目光扫过指挥舱内每一张苍白、惊惶或等待他指令的脸,声音平静无波,却像出鞘的利刃,斩断了空气中所有的彷徨与恐惧:
“通告‘守望者’全体核心成员,紧急连线地球文明应对评估委员会所有主要席位代表。”
“启动‘方舟’协议最终预案,授权等级:末日钟响。”
“我们只有一百八十天。”
命令如同冰雹砸下,指挥舱在死寂片刻后,轰然爆发出十倍于之前的、紧张到令人窒息的高效运转。通讯请求的提示音连成一片尖锐的浪潮,键盘敲击声密集如暴雨倾盆。货轮依旧向着那座沉默散发着七彩虹光的遗迹稳定驶去,像一艘明知前方是冰山依旧破浪前行的孤舟。
陈默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,左手掌心是被自己碾过、刺痛越发清晰的裂纹,右手边是那枚不再给出任何回应的冰冷怀表。身前的屏幕光线将他分割:一半是幽蓝海水中微微颤动、承载着渺茫个人希冀的指尖;另一半,是刚刚生成、开始以秒为单位跳动的、血红色的全球联合倒计时——“179天23小时59分……”
永夜未褪,微尘虽亮。
但宣告终结的钟摆,已经划过了最高点,向着无可挽回的终点,开始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