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重燃(1/2)
新的营地最终选定在邾城西北方向、更深邃的一片山坳之中。此地三面环崖,唯一的入口是条被两棵倾倒古木和茂密藤萝半掩的狭窄石隙,内部却别有洞天——一个约莫两亩见方、略呈碗状的小盆地,中央有股清冽的山泉涌出,形成浅潭后沿着石缝渗走。盆地上方岩壁外挑,形成天然雨棚,能遮蔽大部分雨水和来自上方的视线。更难得的是,盆地向阳一侧岩壁上有几处天然凹陷,稍加修整便可作为栖身的洞穴,既避风保暖,又比搭建窝棚隐蔽得多。
选址是青梧带着恢复了一些体力的阿树,结合星舆石模糊图示和实地探查,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确定的。期间他们险些与一队显然是矿营派出的、扩大搜索范围的巡山猎户遭遇,靠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和山雾才得以脱身。这证明苏轶的判断没错,原先的营地周边已不再安全。
搬迁的过程安静而迅速。公输车被安置在由四名最稳重的工匠用藤条和兽皮特制的软架上,小心抬行。阿苓带着几名妇女,携带着搜集到的有限草药、食物和所有能用的器皿。鲁云则指挥着工匠们,将已经制作和正在制作的工具、材料分拆打包,不留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。苏轶坚持自己行走,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,冷汗浸透内衫,但他拒绝任何形式的抬扶,只是拄着一根削制的结实木杖,走在队伍中段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。
当最后一人通过那条隐蔽的石隙,并将入口用移来的带刺灌木和藤蔓重新伪装好后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悲伤。新营地虽然相对安全,但空间更加逼仄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岩石和苔藓的阴冷气息。失去同伴的阴影,如同无形的帷幕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然而,求生的本能和未竟的责任,逼迫着人们迅速行动起来。
鲁云不顾病体,立刻带领工匠勘察地形,规划洞穴的修整和功能区划分。靠近泉眼的干燥处被定为医疗和炊事区;最大的一个凹陷洞穴作为公共居所和议事处;另外几个小些的则作为储藏室和重要人员(公输车)的静养处。他们开始用有限的工具开凿岩壁,扩大洞穴空间,平整地面,用石头垒砌矮墙划分区域,甚至尝试引导泉水形成更便捷的取水点。
阿苓在新营地发现了几种之前未见过的、可能有消炎镇痛或补气功效的草药,如岩黄连、石斛和一种叶片肥厚、汁液粘稠的不知名藤蔓。她如获至宝,立刻组织妇女采集,一部分晾晒备用,一部分捣碎为伤员换药。苏轶的伤口在她的精心照料下,红肿开始消退,高烧也退了,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和左臂骨骼的轻微错位,需要长时间将养。韩季腿上的箭伤最为麻烦,虽然未伤及大骨,但伤口深,且在地穴中敷用的诡异药膏留下了难以清除的灰黑色残留,恢复得很慢,时不时还会低烧。阿苓用新找到的岩黄连和泉水反复清洗,情况才稍有稳定。
青梧则将阿罗留下的草图(被苏轶拼命带出)和自己探查的信息,结合石娃、阿青的口述,在一张更大的、相对完整的兽皮上,开始绘制一幅更为详尽的邾城及周边区域态势图。他将已知的势力用不同的符号标记:代表衡山国官方的山形纹、代表吴都尉府邸的宅院标记、代表北山矿营的镐头符号、代表黑松岭地下巢穴的漩涡标记、代表“老鼠巷”九爷的鼠形、甚至用虚线标注了可能存在的、第三方(黑衣人)及汉王暗线的活动区域。他还根据星舆石曾经显现的、关于这片区域的光影脉络,尝试推测可能存在的其他隐秘通道或地气节点,但信息残缺,难有定论。
石娃和阿青被青梧反复询问,榨干他们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。石娃对矿营的布局、守卫换班、工头习性、甚至奴工们私下传说的、关于矿区深处某些“邪门”矿洞的恐怖故事,都竭尽所能地回忆。阿青则补充了更多关于“老鼠巷”九爷及其手下、邾城底层生存规则、以及他零星听到的、关于吴都尉府上人员往来和货物出入的传言。
苏轶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公共洞穴的岩壁上,闭目养神,实则耳朵倾听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,脑中反复梳理着所有的信息碎片。惊蛰他们牺牲时的画面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,但他已学会将这痛楚转化为燃料,燃烧理智,催生计划。
公输车在搬到新营地的第三天傍晚,终于苏醒了片刻。
老人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,先是茫然地转动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守在一旁的阿苓脸上。他似乎想说话,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。阿苓连忙用竹管喂他喝下温热的、混着石斛汁的泉水。
“公输先生,您醒了!感觉怎么样?”阿苓喜极而泣。
公输车的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岩洞,落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苏轶身上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苏轶察觉动静,立刻起身走到近前,蹲下身:“先生,您醒了。”
公输车盯着苏轶看了许久,枯瘦的手微微抬起,似乎想触碰苏轶包扎的左臂,最终无力落下。他喘息几下,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道:“泽主……气色……很差……损失……不小?”
苏轶沉默了一下,沉重地点了点头:“惊蛰、老默、山猫、阿罗……失陷于黑松岭地穴,恐已罹难。那柄青铜‘钥匙’,也遗失了。”
公输车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良久,才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:“惊蛰……勇毅……老默……缜密……可惜……天妒英才……”两行浑浊的泪水,从老人眼角缓缓滑落。
但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睛,那浑浊的眼底,竟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:“钥匙……遗失了?但……星舆石……北辰石片……还在?”
苏轶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,还有那个始终未曾离身的遗卷木盒:“都在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公输车似乎松了口气,“钥匙……是‘引’,石与令……是‘枢’与‘契’……三者同源,互有感应……尤其……在靠近地脉……‘灵’动之处……或许……能有所察……”
他的话断断续续,却让苏轶心中一动:“先生是说,即便没有‘钥匙’,依靠星舆石和北辰石片,在特定地方,也可能感应到‘钥匙’的存在?甚至……影响到黑松岭的仪式?”
公输车艰难地点头:“只是……猜测……先贤所留之物……玄奥非常……咳咳……老夫……精力不济……泽主……可与青梧……细究遗卷中……关于‘地气交感’、‘器物共鸣’的记载……”
“先生放心,您先安心休养。”苏轶将老人的手轻轻放回兽皮之下,为他掖好被角。
公输车的苏醒和那番话,如同暗夜中的一缕微光。苏轶立刻召集青梧、鲁云(他虽不精理论,但对器物原理理解深刻)和阿苓(她心细,常能注意到被忽略的细节),在公输车榻边,借着昏暗的油灯(用动物油脂和简易灯芯制成),小心地打开遗卷木盒,取出那些记载着墨家核心知识的皮革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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