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朽木悬命(2/2)
身影划过雾气,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他的双手险险抓住了对面岩壁边缘的一处突起,身体悬空,脚下乱蹬,碎石簌簌落下。几番挣扎,他才勉强将脚踩在一处极窄的岩棱上,稳住了身形。对面拉绳的众人,手心已全是冷汗。
接下来的过程缓慢而惊心动魄。山猫将第一根木杆费力地传递过去,尝试插入凿孔。但年代久远,孔内可能积满泥沙碎石。他只能用短刃一点点清理,反复尝试。失败,再试。寒风呼啸,他单薄的身体在绝壁上微微发抖,但动作却异常稳定。
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,第一根新梁才勉强固定。它并不十分牢固,但在两端用楔子卡紧、并用绳索辅助捆绑后,总算能承重了。
“过!快!”鲁云催促。
人们排成一列,踩着这根孤零零的、还在微微颤动的木杆,手脚并用,快速爬向对面。每一次重量加载,木杆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抬着公输车拖架的工匠最为艰难,他们必须将拖架斜背在身上,两人在前,两人在后,几乎是蹭着爬过去。当最后一人安全抵达,那根新梁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弯曲。
来不及喘息,立即修复下一段。有了第一次的经验,后续稍微顺利一些,但体力和精神的消耗巨大。夜色,正随着浓雾一同悄然降临。
当队伍抵达惊蛰之前提到的那个稍大岩台时,天色已几乎完全黑透。岩台不过两三丈见方,勉强能容所有人挤在一起。不敢生火,怕光亮和烟雾暴露位置。人们只能依靠彼此的体温和仅存的厚布兽皮抵御越来越重的寒湿。
食物配给减到了最低限度,每人只有指肚大小的一块肉干和一小口苦涩的块茎。水倒是可以从岩壁上凝结的水滴或者湿润的苔藓中获取少许,但冰冷刺喉。
苏轶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上,左臂的疼痛变得麻木而持续。他接过阿苓递来的一小竹筒温水,里面化了极微量的提神草药。喝下后,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胃部升起,稍稍驱散了寒意。
“公子,你的伤口需要检查。”阿苓低声道。
“先看重伤员。”苏轶摇头。
“都看过了。两位发热的,用了最后一点退热草药。公输先生气息弱,但还算平稳。你的伤口……”阿苓顿了顿,“若不及时处理,恶化起来会很快。”
苏轶沉默了一下,伸出左臂。阿苓小心解开被血和汗水浸透的布条,借着极其微弱的、从厚重云层透出的一点天光查看。伤口边缘的红肿似乎扩大了些,触手发热。
“有点发炎。”阿苓的声音带着忧虑,“必须清洗,重新上药。但我们没有干净的水,也没有药了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是公输车。老人不知何时醒着,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拇指大小的粗陶小瓶。“溶洞……灵源侧壁……采集的……石髓粉……混合了几味岩生草药……消炎止血……或许……有点用。”
阿苓接过,打开嗅了嗅,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。“多谢先生。”她不再犹豫,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蘸着岩壁渗水,小心清理苏轶的伤口,然后将那淡青色的粉末均匀撒上。粉末触及伤口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随即是清凉感。
“忍着点。”阿苓快速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。
处理完伤口,苏轶看向蜷缩在岩台各处、在寒冷和疲惫中瑟瑟发抖的同伴,又望向漆黑一片、不知还有多远的栈道前方。
“青梧,我们走了多远?离出口还有多少?”
青梧挪过来,和阿罗一起,就着微光看着他们绘在皮革上的简略路线图。“从石屋岔口算起,我们大约前行了……三里。但都是这种修复断断续续的路,实际直线距离可能不到一里。按鲁云之前对栈道总长的估计,以及星舆石图示,我们可能……连一半都还没走完。”
一半都不到。而队伍已精疲力尽,物资几近枯竭,伤员状况堪忧,前路却更加莫测。
夜风中,似乎传来了某种细微的、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声响。像是……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?还是人的低语?
负责警戒的老默和惊蛰几乎同时抬起头,侧耳倾听,手按上了武器。
声音又消失了,仿佛只是幻觉。
但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。在这漆黑的绝壁之夜,浓雾不仅遮蔽前路,也可能隐藏着来自后方或上方的致命威胁。
苏轶轻轻按住胸前的遗卷木盒,冰凉的木盒此刻却仿佛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他想起陈穿临终前看着星舆石光影时,眼中那奇异的光芒。
“风眼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“泽主?”旁边的鲁云隐约听到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轶摇摇头,目光投向深沉的黑暗,“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,哪怕只能闭眼养神。明天……我们必须走出去。”
夜,在寒冷、疲惫和无声的警惕中缓慢流逝。浓雾锁住了一切,也暂时锁住了所有的危险与希望。只有深渊之下永恒的水流轰鸣,提醒着他们身在何处。
在这朽木悬命的绝壁之上,二十九个人的命运,如同风中残烛,摇曳不定。而生路,仍藏在浓雾与黑暗的彼端,等待着破晓时分,用最后的气力去搏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