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七日之始（1/2）

青塘镇的第十二个清晨，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温柔包裹。

雨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无数细密的针脚，将天地缝合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。雨水落在黑瓦上，顺着瓦楞汇成涓涓细流，从屋檐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。河水涨了一指，水色由平日的碧绿转为浑厚的苍青，流动的声音也沉了几分。

陆见微站在客栈廊下，看着雨幕中的古镇。雨水洗去了夏末的燥热，空气清冽湿润，带着泥土和植物根系被唤醒的腥甜气息。他的“边界感知”在这样的天气里变得更加敏锐——能感觉到雨水渗入大地时，地下那些错综复杂的能量脉络如植物根系般微微舒张的悸动。

顾倾城从楼梯下来，手里拿着平板，屏幕上是重新优化过的七日计划表。“今日计划：第一阶段第一天。上午，我完成稳定装置的基础设计并开始采购材料；陈启山清点现有装备，制定补充清单；陆见微协助新月进行记忆整合的引导性尝试。下午根据天气情况，或进行土地庙通道入口的初步安全测试，或继续室内工作。”

“天气……看样子这雨要下半天。”陈启山也下来了，看着外面的雨幕，“正好，我那些装备都得检查防水性能。月牙儿呢？”

“她在房间整理。”陆见微说，“戒指里的记忆昨晚似乎有新的‘解锁’。”

正说着，新月也下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纤细的手腕。右手食指上的记忆之戒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，泛着比平日更温润的银白色光泽，像一小捧凝固的月光。她怀里没抱兔子玩偶——自戴上戒指后，她对玩偶的依赖明显减少了，更多时候只是将它端正地放在床头。

“早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神里有种专注的光，像学者沉浸于重要文献时的状态。

早饭是热乎乎的阳春面。细面在清汤里舒展，洒着葱花和几滴香油，简单却暖心。赵老板还特意煎了荷包蛋，每人一个，蛋黄溏心，用筷子一戳，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。

“下雨天吃汤面，暖和！”赵老板自己也在吃，吸溜了一大口，“这雨下得好，地里的菜正渴着呢。”

饭后，四人按计划分头行动。

顾倾城留在客栈一楼的小厅，将平板连接上便携式投影仪，开始在虚拟三维空间中构建稳定装置的模型。她调出陈大有手抄本中的原理图——那是一套极其复杂的、融合了风水堪舆与某种原始能量学的阵法图。顾倾城的任务是用现代工程学和材料科学，将这个古老的阵法转化为可实际部署的物理装置。

“核心难点在于能量转换效率。”她一边建模一边自语，“古籍中的‘地气’需要转化为可测量、可控制的电磁场或引力场扰动。材料选择……可能需要特殊合金，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有共振效应。”

陈启山则钻进客栈后院的小仓库——那是赵老板借给他们存放装备的地方。他打开一个个防水箱，开始清点：强光手电十二支（需更换电池七支）；登山绳三卷（其中一卷有磨损）；安全扣和快挂若干；便携式氧气瓶两罐（压力需检查）；防毒面具四套（滤芯过期）；还有杂七杂八的工具和小设备。

“得列个清单。”他掏出小本子，开始记录，“新电池、新绳索、氧气瓶充气、防毒面具滤芯……哦对了，还得搞几套连体防水服，土地庙

他清点到一半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最里面的箱子翻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。打开，是一柄老式的工兵铲，铲头已经磨得发亮，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。这是他从藏山阁带来的“传家宝”——爷爷当年用过的东西。

“老爷子，”陈启山摸着工兵铲，低声说，“您要是知道我现在拿着这铲子不是去挖土种菜，而是准备往可能有鬼怪的地下钻，会不会骂我败家子啊……”

铲子在昏暗的仓库里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
与此同时，在二楼陆见微的房间，记忆整合的引导性尝试开始了。

房间窗户半开，雨声淅沥，带来湿润的空气。两人相对坐在窗边的竹椅上，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壶清茶，两个白瓷杯。

“不需要什么特殊仪式。”陆见微说，“只是创造一个安静、放松的环境，让你能更专注地与戒指里的记忆‘对话’。我会用契约链接作为媒介，尝试在你需要时提供稳定的锚点——防止你被过量的信息流淹没。”

新月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她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开始发出柔和的光晕，那光晕像有生命般缓缓扩散，将她整只右手包裹其中。银白色的光芒中，隐约有极细的、暗红色的丝线流动，像是血液在光中显影。

陆见微也闭上眼睛，调动契约的链接。这种感觉很微妙——不是道术的灵力流转，也不是科学仪器可测量的能量传输，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本质的共鸣。他能“感觉”到新月的存在，她的意识像一片平静的湖泊，而戒指的光芒正像投入湖中的石子，荡开一圈圈记忆的涟漪。
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雨声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。

时间慢慢流逝。

大约二十分钟后，新月的眉头微微蹙起。额间的血纹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泽，与戒指的光芒同步明暗交替。她的呼吸变得稍微急促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
陆见微通过契约链接，感知到了一股混乱的信息流——不是具体的图像或语言，而是更原始的“感知包”：冰冷、黑暗、压力、方向感的丧失、还有某种……黏稠的流动感。像是沉入深海，或者被拖进地底。

他稳住心神，通过契约传递过去一个清晰的“锚点”——不是具体的画面，而是一种感觉：坚实的地面，温暖的阳光，茶水的香气，雨声的节奏。这些属于现实世界的、确凿的感官印象。

新月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。

又过了十分钟，她缓缓睁开眼睛。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点流转，但很快隐去。

“我看到了……更具体的‘执掌’场景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疲惫，但清晰，“不是理论描述，而是一个实际的……案例。明代嘉靖年间，一位归位者选择执掌，守井人协助他进行仪式的过程。”

“能描述吗？”

新月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，才慢慢开口：“仪式在月影井边进行。那天也是血月——记录里说是‘赤月悬天，七星连珠’。守井人先在井栏周围布置了七盏特殊的灯，灯的燃料是……一种混合了守井人血液、银杏叶灰、还有从龙眼洞深处取来的‘静石’粉末的东西。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。”

“归位者——记录里称他为‘林先生’——站在井口正北方向。他需要完成三个步骤：第一，用记忆之戒‘读取’异界的规则片段；第二，用自身血脉‘模拟’那些规则在体内的运行；第三，用契约之力‘固定’这种模拟，使之成为可以在现实世界稳定存在的‘接口’。”

陆见微认真听着：“听起来像是在身体里建立一个临时的异界规则环境。”

“是的。”新月点头，“但最危险的是第二步和第三步的衔接。记录说，林先生在模拟异界规则时，身体开始发生‘异化’——皮肤浮现出非人的纹路，骨骼发出怪响，眼睛变成纯银色。守井人必须在异化达到临界点前，用契约之力将他‘拉回’，并将那部分异界规则‘封装’在契约链接中，形成稳定的‘翻译层’。”

“成功了吗？”

“成功了，但付出了代价。”新月的眼神有些黯淡，“林先生虽然获得了执掌者的能力，但身体永久性地保留了部分异化特征——他的左眼再也变不回人眼的模样，一直维持着银色；左手皮肤上有无法消退的晶状纹路。而且，他需要定期通过契约链接，从守井人那里获取‘现实规则’的补充，否则身体会逐渐向异界规则倾斜，最终失控。”

“所以执掌者无法独立存在，”陆见微总结，“必须与契约者维持长期、稳定的链接。这本质上是一种共生关系。”

“更准确地说，是相互依存。”新月纠正，“守井人通过契约，也能获得部分异界规则的感知和能力提升。记录里说，协助林先生的那位守井人，之后对地脉的感知精度提升了三倍，寿命也延长了二十年。但这种提升也有风险——如果执掌者失控，契约者会首当其冲受到反噬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记录里还提到一个失败的案例。那位执掌者在第五年失控，异界规则完全吞噬了他的意识。与他契约的守井人……当场七窍流血，精神崩毁，三天后去世。失控的执掌者被其他守井人合力封印进了龙眼洞。”
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雨声似乎更大了些。

“这些信息很有价值。”陆见微说，“至少我们现在明白了执掌的真实代价和风险。那么‘归去’和‘留驻’呢？有更详细的记录吗？”

“归去的记录很少。”新月回忆，“只有简短的记载：‘某某年，归位者某氏，心向故土，启天门归去，门闭无踪’。没有任何后续。留驻的记录多一些，但过程相对简单：归位者服用一种特殊的药剂——配方里需要守井人的血、银杏果、月影井水、以及一种叫‘断缘草’的植物。服药后沉睡七日，醒来时血脉封印，记忆之戒失效，成为普通人。”

“断缘草？”

“戒指里的记忆有图样。”新月伸出手，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汇聚，渐渐形成一株植物的三维投影——叶片细长，边缘有锯齿，开淡紫色的小花，花心是暗红色的。“生长在龙眼洞外围，喜欢长在‘规则薄弱’的地方。守井人定期采集，晒干备用。”

陆见微仔细看那投影。植物很普通，像野外常见的某种杂草，但投影中能看出叶片表面有极细微的能量流动痕迹。

“也就是说，三种选择都需要守井人的协助，也都需要用到龙眼洞附近的资源。”

“是的。”新月收回手，投影消散，“龙眼洞是整个系统的核心资源点。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它被列为禁地——不仅因为危险，也因为过度采集可能破坏系统的平衡。”

上午的记忆整合到此告一段落。新月看起来有些疲惫，陆见微让她休息一会儿，自己下楼查看其他人的进展。

一楼小厅里，顾倾城的稳定装置设计已经有了雏形。投影屏幕上，七个复杂的金属结构体悬浮旋转，每个结构体内部都有精细的线圈、晶体阵列和能量导流槽。

“初步设计完成度42%。”顾倾城头也不抬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，“核心问题：缺乏‘地气’到‘可控场’的具体转换参数。陈大有的原理图只有象征性的符号，没有量化数据。我需要实际测量月影井在血月之夜的能量波动特征，才能校准装置。”

“但现在离血月之夜还有十九天。”

“所以需要替代方案。”顾倾城调出另一组数据，“我分析了土地庙、老河道、老染坊三个节点的历史能量记录——虽然不完整，但可以建立粗略的模型。如果能在这三个点进行小规模测试，收集数据，也许能反推主窍的参数。”

后院仓库里，陈启山已经清点完毕，正对着清单发愁。

“见微，你来得正好。”他举起单子，“装备缺口比想象中大。光是防水连体服，正规探洞级别的就得四套，一套少说两千。还有头灯、对讲机、备用氧气瓶……杂七杂八加起来，预算至少得两万。”
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陆见微说，“深渊积分虽然不能直接换钱，但我之前在古董店留了些东西，让启山处理掉应该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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