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银杏树下(2/2)
“嗯。”新月点头,很认真地说,“它觉得我们是好人,没有恶意。所以它让我们在这里休息,还……给我们挡太阳。”
这个说法太孩子气,但不知为何,陆见微觉得她说的是真的。这棵活了千年的树,确实有一种温和的、包容的气场,像一位慈祥的长者,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和来到它荫下的人们。
吃完午饭,他们收拾好垃圾,准备离开。临走前,新月忽然走到树干前,把手掌贴在树皮上,闭上眼睛,静静地站了几秒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。
离开银杏树,他们决定去镇东头的老年活动中心,找那些老寿星打听更多关于守井人和陈家的信息。
老年活动中心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门口挂着牌子,里面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老人的谈笑声。进去后,是个宽敞的大厅,十几张桌子,有些老人在打麻将,有些在下棋,还有些在聊天、看报纸。
陈启山找到工作人员,说明来意。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很热情:“你们找老寿星啊?那得去二楼图书室,李太公和张太婆每天都在那儿看报纸,他们俩都九十多了,是镇上最年长的。”
二楼图书室很安静,只有两位老人。一位是瘦削的白发老爷爷,戴着老花镜,正仔细地看着报纸;另一位是头发全白、面容慈祥的老奶奶,手里织着毛线。
陈启山上前,恭敬地说明来意——还是那套“民俗调查”的说辞。两位老人听了,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。
“守井人陈家啊……”李太公放下报纸,摘下老花镜,慢慢回忆,“我小时候,好像听我爷爷提过。说陈家祖上是明朝时候从外地迁来的,有本事,懂风水地脉,被当时的镇长请来当‘镇地师’,后来就叫守井人了。”
“他们具体做什么呢?”顾倾城打开录音功能,同时用平板记录。
“主要是看护月影井。”李太公说,“每天早晚都要记录井水水位、水温、清澈度。每逢初一十五,还要在井边做法事——不是跳大神那种,就是烧点香,念点经文,说是‘安抚地脉’。另外,镇上那几棵古树——银杏啊、老榕树啊,还有几处老宅子的风水,他们也要照看。”
张太婆停下织毛线的动作,接口道:“我娘家的姨婆,年轻时差点嫁给陈家的一个后生。听她说,守井人这一脉,传男不传女,而且每代只传一人。学的东西可多了,要看星象,要懂药材,还要会画符——不是道士那种符,是他们陈家独有的符号。”
“那些符号是做什么用的?”陆见微问。
“标记。”李太公说,“标记地脉的关键节点,标记哪里能动土,哪里不能动。也用来……嗯,怎么说呢,就像医生在病人身上做标记,哪里有问题,需要特别关注。”
“陈家后来为什么没有了?”
李太公叹了口气:“时局动荡啊。民国那会儿,先是军阀混战,后来又是抗战,再后来……解放了,很多老规矩都被当成封建迷信,没人信了。陈家最后一任守井人,叫陈……陈什么来着?”
“陈大有?”陈启山提示。
“对!陈大有!”李太公一拍大腿,“就是他。我小时候还见过他,一个挺和气的老头,喜欢在镇上散步,看见小孩还会给糖吃。他是最后一任了,他儿子……好像没学这门手艺,去省城读书了,后来就在外面安家了。陈大有去世后,守井人这一脉就算断了。”
“陈大有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比如笔记、书籍?”
李太公想了想,摇头:“这就不清楚了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还在外地读书,没赶上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,他去世前,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。不是传给儿子,而是……藏在了镇上某个地方,说是等‘有缘人’。”
有缘人。
这个词让四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藏在哪里呢?”陈启山追问。
“那就真不知道了。”李太公摇头,“都是传闻,真假难辨。不过你们要是真感兴趣,可以去镇南头的旧书店问问。老板姓王,也快七十了,他爹以前跟陈大有关系不错,可能知道些内情。”
谢过两位老人,四人离开老年活动中心。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,阳光开始西斜。
“旧书店……”顾倾城调出地图,“在镇南,靠近我们之前探查过的井神庙。步行大约二十分钟。”
“去吗?”陈启山问。
陆见微看了眼天色:“今天不去了。信息已经够多,需要时间消化。明天再去旧书店。”
他们慢慢往回走。下午的古镇依然宁静,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,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。路过一家甜品店时,陈启山买了四碗冰镇绿豆汤,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慢慢喝。绿豆汤清甜解暑,煮得沙沙的,里面还放了薄荷叶,喝下去浑身舒爽。
新月小口喝着,眼睛微微眯起,像只满足的猫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“夏天就得喝这个。”陈启山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“清热解暑。月牙儿,以后夏天我都给你煮绿豆汤,保准比这个还好喝。”
新月看着他,认真点头:“好。”
回到客栈时,赵老板和赵婶已经赶集回来了,正从三轮车上卸货。有新鲜的蔬菜水果,有活鱼,还有一大块五花肉。
“回来啦?”赵老板擦着汗,“晚上给你们炖红烧肉,我买了最好的五花,三层分明!”
晚饭果然有红烧肉。肉炖得酥烂,酱汁浓稠,拌饭吃能让人多吃一碗。还有清炒空心菜、番茄蛋汤,简单却美味。
饭桌上,赵老板讲起今天赶集的趣事——隔壁镇有人卖一种罕见的紫色茄子,他买了几个回来试试;集市上遇到老熟人,硬塞给他一包自家晒的笋干;回来的路上三轮车爆胎,折腾了半天……
陈启山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插话。顾倾城安静吃饭,偶尔问一两个关于本地物产的问题。陆见微大多时候听着,在新月被红烧肉的油星溅到手上时,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晚饭后,四人回到房间,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。
“银杏树节点确认,性质为‘信息/仪式节点’,目前状态平稳。”顾倾城将数据导入系统,“守井人陈家的历史基本清晰:明代迁入,世代传承,负责维护地脉节点,民国末期中止。最后一任陈大有,可能藏匿了关键物品。”
“有缘人……”陆见微重复这个词,“指的是什么?血脉相关者?还是……像新月这样,能感知到异常的人?”
“或者是像周教授那样,执着追寻真相的人。”顾倾城补充,“亦或是像我们这样,本身就是异常一部分的人。”
陈启山靠在椅子上:“那咱们算有缘人吗?”
“概率很高。”顾倾城说,“否则我们不会在休整期恰好来到青塘镇,不会发现周教授的笔记,不会找到陈大有的手抄本,也不会……有新月。”
新月坐在床边,抱着兔子玩偶。今天的信息量很大,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头痛或血脉躁动,反而觉得很平静。那些关于守井人的故事,那些古老的职责,让她有种……熟悉感。
不是记忆的熟悉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。
“明天去旧书店。”陆见微做出决定,“然后根据情况,决定是否探查第三个节点——老染坊遗址。”
窗外,夜幕降临。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银杏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,千年来,它见证了太多——守井人的世代更替,古镇的兴衰变迁,还有那些来来往往、许愿又离去的人们。
而今晚,它的根系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动,与月影井的“呼吸”同步了一次。
很轻,很短暂。
但确实存在。
树知道。
树记得。
树在等待。